「怎麼樣?」
書房中。
燭影跳動,將牆上的焦尾琴映出一片連綿的影子。
書案上錯落著奏摺,一方松煙墨歪在硯台上,鎮紙壓在宣紙上頭,墨跡已干,字跡深淺不一。
角落裡立著一方蒼金的鶴紋博山爐,侍從跪在地上,拿著銅鑒挑動香爐里燃盡的沉香屑。動作小心翼翼,不敢發出絲毫響動,唯恐驚擾了書案前的主人。
男人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端得一副寧靜淡泊的儀態。
他應該是睡夢中被驚醒的。只穿著一襲中衣,外頭寥寥披著一件深色外袍。
寬護領攔在頸側,不叫一絲肌膚裸露在外。潑墨一般的髮絲極長,垂在身後。壓住衣襟。
雖近在眼前,又惶惶然好似巫山隔萬重。
管家從門外進來,腳步極輕,越過一列侍從,跟原本就候在書房裡的跟官站在一處。
男人合上手裡的奏摺,單手捏了捏眉心。開口時偏偏又沖淡了威勢,春水映梨花一般溫潤。
管家聽了問話,上前一步恭聲應答。
「那邊已經施了針,將軍夫人高熱已經退下,只是……」
說到這裡,他有些遲疑,不知道該不該如實匯報。
只是這事說起來他都覺得太碎,還覺得匪夷所思。
驃騎大將軍夜叩門扉時,已經過了夜半。這時辰還在外招搖的,除了打更的更夫,就只有刺客了。
可是刺客不走門,也不會敲門。
府中下人好一番驚詫,才聽明白驃騎大將軍的來意,原是為了家中夫人上門求醫。
「傅某自然知道首輔大人府中規矩,自然也知道大人夜間不見客,只是情急之下別無他法,內子病情片刻不得耽誤,煩請轉告首輔大人,待內子病癒,下官自有重謝。」
那身強體壯的將軍面色蒼白如惡鬼,看上去竟是比他懷裡抱著的夫人還糟糕。
好像得了大病的那個人是他。
管家回想起當時的景象還覺得心下發怵。只怕府中大人不應,他便是要拼著一身蠻力進來搶人了!
大人自打多年前在府中遇刺傷了腿以後,便立下規矩,不再夜間宴客。
整個大學士府邸不許有人進,亦不許有人出。這是滿京城都知曉的事。
他稟報過後得了允准,親自領著下人將將軍家的小夫人帶去客苑,為她延請醫師。
只是將軍本人卻是不許進的。看他一副老實人豁出去的態度,原以為又是一場硬仗要打。沒想到將軍亦是守禮,聽罷便自覺站在門外。
「內子若是好轉,煩請先生出來通告傅某。」
管家哪敢應他一聲「先生」?連忙告罪請饒。
醫者施針的這半晌,將軍居然領著副將一直站在門外,侍者搬去的椅子都沒坐。
思及此,管家不免心下汗顏,想起日前聽到的傳言。再看驃騎將軍今日作態,不像對夫人無意啊?
難道一個男人能有兩個真愛?
莫非他的心是榴槤做的,每個尖上都站著一個人?
管家屏息凝神,來書房之前,他特意遣了人去門外通知,順道告訴將軍不必再等,夫人已經退燒,只是還需要將養幾天,這期間府中亦是不見客,回去就是。
他語氣遲疑,繼續低眉順眼跟自家首輔大人匯報。
「高熱確實退了,只是情況不太好,夫人帶來的丫頭暈倒了,不濟事。」
男人指尖微緊,手中的摺子驟然出現一道摺痕。「她就帶了一個丫頭過來嗎?」
「帶了兩個,只是兩個都暈了……」
管家抑制住想要撓頭的衝動,他都覺得邪門!
那擅長施針的神醫剛掏出傢伙什兒,銀針淬過烈酒,映著火光閃過凜凜寒光。
還沒來得及扎,那叫霜兒的大丫頭打眼一看,眼睛一翻就暈了。另一個丫頭也沒撐住多久,只看著銀針扎進小夫人手臂,抽抽搭搭撲通一聲也翻過去了。
旁邊的醫者連忙施救,霜兒是一看銀針就倒。另一個丫頭是一看銀針扎進夫人血肉就倒。
她倆一暈,醫者著急忙慌就去救。
救醒了倆人就往榻邊爬,爬到了瞧見銀光一閃就暈。
來來回回折騰了五六次,暈到最後,連醫者都贊她們一片忠僕之心日月可鑑,就叫她們暈著,不再難為她們了。
「屬下派了咱們府里的丫頭過去伺候,勉強能用……」
「只是夫人在哭……她們哄不住……」
說著說著管家又開始長吁短嘆。
毫不誇張的說,他當管家這幾十年,跟京中權貴打交道的次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麼囫圇幾十年加起來,就沒見過誰家姑娘這么小就嫁人的。
那小夫人名副其實,真的年紀很小,才剛及笄。
他們往常說女子及笄可以嫁人,這話不假。
這是自開國就傳下來的規矩。可那時候戰事頻發,兵丁損耗很大。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一個人頭掰成兩個用。
男的小小年紀就上戰場當炮灰。
女子站在後方輸出兵丁。
爾來已過了百多年,除了邊疆地帶偶有摩擦以外,現如今境內太平安穩,海晏河清國力強盛,已經是盛世之相。
早就過了開國之初需要姑娘家早早嫁人生育子嗣送到戰場填壕溝的時候了。
這時候的女子及笄可以嫁人,說的是可以議親。
定下婚事以後一般都由母家再養個三四年,備好了豐厚的嫁妝再與夫家成親。
有些受寵的,家裡養到二十才成婚。例如宮裡的寧陽公主,都十九了還沒有議親,京中沒有一個議論是非的。
蘇家可倒好,沒聽過這樣不講究的,剛到歲數就給姑娘嫁出去。但凡有些體面的人家也干不出這樣的事!
律法允許是一回事,約定俗成又是另一番光景。
這年歲正是讀書明理學管家的時候,哪就這麼著急了?
這下可好,銀針扎的人直哭。連個哄她的人都沒有。
那驃騎大將軍也不知道是個什麼路數,真的眼睛瞎……
管家說完了,房中的氛圍立刻靜了下來。只有博山爐中裊裊燃起的煙霧發出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沉默不語,靜候上首的吩咐。
只是心裡多多少少也有數。別人家的夫人,大人願意打破陳規將人接進來治病,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
他甚至願意多垂問幾句,放在以前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再多行動怕是難再有了。
畢竟是已經成婚的姑娘,多少也要避嫌不是?
男人手中還拿著摺子。
冷色的膚調在燈下映出一片瓷白的色澤。其下有青色的脈絡隱現。指節不自覺攥緊。
暗處,似乎有兩難的思忖正無聲交戰。
「屬下告退。」
上首無有吩咐,管家自然明了。便自覺告退。
腳步聲踩在地板上,每一瞬都緩慢,輕巧的響動聲猶如一個倒著走的鐘漏。
走到房門口,即將合上門扉時,管家突然被叫住。
「等等。」
——
大學士府邸不愧為權臣居所。處處皆透露著無可比擬的靡廢。
千金難求的名家之作比比皆是,堪稱鼎鐺玉石,金塊珠礫。
卻又在尾端收束,藏了一半過去。青瓷瓶里不養名花,只養清水。反倒彰顯出深厚的底蘊來。
客苑裡只留了一盞燈。
昏黃的火苗隔著一層鏤花的鏨胎琺瑯屏風,又被碧紗櫥攔了一道。落進內室,幾近於無。
少女歪在榻上,一張小臉有大半張都埋進織金的被子裡,像一顆被捏過的桃子,輕輕一碰,豐盈的桃汁子就會染透指尖。
濕漉漉的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簇一簇的,氣息還透著最後一點燙。
琮玉迷迷糊糊,只覺得自己突然被抱起來了。
她努力的睜開眼睛,眼前隔著一層霧氣,什麼也瞧不見。
?
水洗過的瞳仁清澈透亮,透著滿滿的疑惑,「夫君?」
長夜過後,男人的聲音透著一絲不顯眼的疲倦,有些啞,有些沉,卻自有一股子清潤,並不難聽。
「我是裴雲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