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是來給我們發獎勵的嗎？」
雪糰子滿腦子都是錢，想起太子殿下，腦海中浮現的不是生而高貴的祭天玉璧，也不是敬承宗廟的儲君。
反而率先想起他會不會帶來獎金。
「算是吧。」
得到應允的回答後，琮玉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去吃飯，萬兩和曲無憂聊天。
兩人淚眼汪汪大為感動，居然不知道琮玉為了救他們背地裡做了多少努力。
「那文章很難抄吧？」
一邊抹眼淚一邊讚揚琮玉有義氣。
他們切實抄過，當然知道有多難。可是比起難抄，更讓人難以忘卻的是那篇文章詞藻非凡鏤金錯彩。
雖然寫的是一片雲。可是切入點非同凡響。
奇文瑰句之間字字珠璣，還沒抄完，腦海里已經建起了一座桃花源。
描述的太好了，他們也想看看那片雲究竟是怎麼的風采。
一直過了好幾天，腦海里縈繞的還是那片虛構的天空。
他們想知道寫出這樣詞句的是什麼人，但兩人是回去以後查過，也問過教習，古往今來文人騷客傳世的作品中都沒有這樣華麗的詞藻。
想來是出自葉大人之手。
但是葉大人的詩篇幾乎沒有流出，有的只是考場上那幾篇策論。世人都以為他不善詩文，卻原來是光華內斂虛懷若谷。
以前他們都知道葉大人雖然沒有出名的詞句廣為傳頌，卻切實留下了很多利國利民的政績。
諸如完善科舉制度，改造防洪堤壩，救災抗汛，設立義倉……
等等，等等一系列舉措。
任何一樣單拎出來都是舉世無雙的功績，他卻功成不居，從來不炫於外反而泰然處之。
如今文壇里廣為流傳的多是失意才子的慷慨悲歌，葉先生卻沒有空懷才不遇壯志難酬。
因為他六元及第的當日就忙著報國。
他寫不出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因為他真的做到了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如今沒想到他在詩詞方面亦造詣非凡，真是令人欽佩。
琮玉深吸一口氣，還記得他們倆久久空白的神色。
她更深切的認識到先生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太子殿下作為他的學生，全然繼承了他的厲害。
曲無憂是太子殿下的表弟，他說太子殿下文采斐然，是一等一的好學生。
琮玉軟綿綿趴在桌子上，小聲問道。
「先生，太子殿下是不是什麼都會呀？」
葉明夷單手扶著一隻青白釉的細頸玉壺春瓶，袖口滑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
白的接近透明，宛如冬雪初融時的一線冷光，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青藍色，血管依稀可見，力道卻是穩的。
「還好吧，是個挺有悟性的孩子，學東西很認真。」
琮玉蔫嗒嗒的，像是先生手下那朵折了一半的嬌嫩小花枝。幾乎立刻透了一點委屈出來。
「先生大家都說你特別厲害，我什麼時候能變得和你一樣呀？」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剪刀碾過花葉的動作不停，咔嚓咔嚓的細響聲不絕於耳。
「我縱使有通天的本事，也要你肯學才行呢。」
「先生，我不是不肯學。」
琮玉捧著書，擠擠挨挨蹭到花几旁邊，小小一個差點把自己塞到男人懷裡，要塞了也還好了，偏偏差一點。
小嘴一張，勇敢表達自己的心事。
「你看這句話，我都不懂是什麼意思。」
她指的這一篇是資治通鑑卷七，秦紀二記載的一句話。
上書「百事之成也在敬之，其敗必在慢之。」
若是單獨看這一句，囫圇能分出斷句已經算厲害了，誰讓書上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琮玉分出斷句，再想細看卻看不懂了。
先生給的書上一句註解都沒有，連翻閱的痕跡都不明顯，要不是暗衛統領說這是先生孩提時代看過的舊書，琮玉還以為是新的。
她該怎麼從一大篇密密麻麻的字里分辨出意思呢？
「成事因嚴謹，敗事因輕慢。這一句看不懂嗎？」
葉明夷蹙眉，終於明白了癥結之所在。
他原以為小弟子不愛學習所以才抓到一點空檔就在玩耍，卻原來，她不是看一眼就會了。
師徒之間一個多月以來的誤會終於真相大白。
葉明夷以為文章本天成，文采溝壑都在心裡，只要提筆表達出來即可。書籍也是，只要耐得下性子什麼書淡淡看一眼就會融會貫通。
琮玉卻不明白這個字為什麼是這個意思，文章又為什麼需要那樣寫。
葉明夷不講，要她自己學，只約束她坐在書桌前。
琮玉不明白，自己看不懂。學不明白只能四處亂玩。
琮玉大驚失色，「難道太子殿下不用一句一句的教嗎？」
葉明夷神色怔然，與她大眼瞪小眼。琮玉聰明的小腦瓜開始轉動，一下子讀懂了他的沉默，當即哼唧一聲。
「好了，先生你不要說了，我明白了！」
太子很聰明是吧！不用一句一句講經釋義！她需要是吧！
先生自己是聰明孩子，一直接觸的也是聰明孩子，他根本不知道笨孩子要怎麼教！
「先生，我真的很討厭你！」
小貓咪大喵一聲，發出一個來自文盲的憤恨。
葉明夷拍拍她的頭。
「那你好壞呀，對我忽冷忽熱的。」
稍一動作，腕間的紅線閃了一下，轉瞬淹沒在層疊的袖口中。脈脈溫情與縱容一閃而逝。
隨後為她仔細講了一頁，把詳細的注釋寫在紙上，給她留時間自己消化，便提著玉壺春瓶去了一邊。
潺潺的流水聲叮咚作響，瀲灩的波瀾倒映在屋脊上輕輕搖晃。
男人支著頭側躺在榻上閉目養神。
空氣中一時靜了下來，只餘下香爐燃燒時幾不可聞的噼啪聲。
許久，他睜開眼睛，發現小弟子躺在面前睡著了。
少女髮絲黑玉一般散發著光澤，蜿蜒流泄鋪了滿榻。偏生一張小臉又白又粉，黑與白的顏色對比鮮明極了，不期然成了美貌的鋪色。
大約睡得正熟，小臉紅撲撲的，仿佛一隻攥過的水蜜桃，輕輕一碰便要滴下甜蜜的汁液。
這樣不設防，想必已經把他當成了值得信賴的師長。
葉明夷唇邊帶笑。修長指尖虛虛一攏，划過少女精緻的鼻尖。
她的鼻小骨很薄，很精緻，全天下的顏色都在這一張臉上。
指腹推著下巴尖，左右緩緩晃了兩圈，如同欣賞得意弟子那樣。
葉明夷往前傾了一寸。
這動作實在算不上清白，無論是是捏著她的下巴尖注視，還是捏著她的下巴尖貼近。
都顯得太過純情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