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進了門，手爐和披風都被暗衛接過。
琮玉蔫巴巴的一小團，坐在小蒲團上，細聲細氣的，「先生，你說吧。」
葉明夷垂眸，手背貼在茶壺上，試過溫度後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神情難得的嚴肅。「琮琮。」
「嗯？」
「我對你是不是不好？」
琮玉看過書案，看過周遭的布景設置。
書案上擺著的無一不是精品。
連最不起眼的墨條都是大家名作，又要閃金粉，又要筆墨流暢不滯澀字跡。萬兩說一枚值百金。
可是這樣的東西她有很多，說得上名字的，說不上名字的，全是先生費心勞神弄來的。
書房門口還有兩口大箱子等著拆。
「沒有呀，先生對我很好。」
燈花跳了一下，暖黃色的光線斜斜灑在雪糰子臉上，睫毛在臉上落下一片好看的影子。
葉明夷跪坐在她旁邊，側過頭去尋她的視線。與她保持同一視線水平。
長眉微蹙，紅繩貼著腕骨，松松挎著一縷病氣。
溫聲問道，「那你怎麼總是怕我？我的縱容怎麼沒有叫你滋生出勇氣？」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小弟子跪在地上，無論是偷盜考題被抓，還是損傷儲君身體。
事無大小，但凡她覺得自己有錯，都怕他會動怒。
就連此刻，蔫頭耷腦的頭也不抬，若不是杯麵晃著方寸的漣漪，連她的表情都瞧不見。
「煩請琮琮告知，我好知道如何改進。」
一個身處上位的先生為什麼這樣溫和？一個位高權重的大人又為什麼這樣謙遜？
因為小姑娘綿軟嬌矜，脆弱的像一朵含苞的小桃瓣嗎？
還是她綺麗嬌嬈，如同檐下的琉璃風鈴一不留神就會碎掉？
所以要旁人連話聲都要含著三寸柔光，對待她像對待珍寶。
琮玉張開手等著先生來抱。
一雙手臂嫩蓮節似的，摟著葉明夷的後頸，嬌的不像樣子。
「先生，你對我很好，不用改進。我現在知道更多知識，反而有了自己的感悟。我覺得天道忌滿，人事忌全。不是所有我想要的東西都要得到。」
她指了指門邊的兩口大箱子。
「就比如這個，我的閃光粉色墨條還沒用完，不用新的。」
葉明夷深吸一口氣，「誰與你說的這些話呢？」
琮玉撅著嘴巴。
「太子殿下……」
像是那種很好騙的小女生，人家一問就吐了個乾淨。說完才意識到不對，連忙找補，「不對不對，重點不是誰告訴我的，是你不需要什麼東西都給我。」
葉明夷笑了一下，很短很冷。
「倘若如此，那我真是白活了。若是連你的小心愿都滿足不了，我這些年在努力些什麼呢？」
琮玉搖搖頭，嗓音又甜又糯，只是一開口就不顧人死活，把人心都揉皺了。
「先生，不是小心愿……」
「他說你為了我，聯繫隱居各地的大家用了很多人脈，耗費許多心神。」
「我只是一個十分普通的學子，先生可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呀？我本來就不用事事都圓滿，先生總是為我大費周章，時日長久不僅害得先生勞心動力，而且我還……」
葉明夷又冷笑一聲。
「好孩子彆氣我了，把我氣死對你有什麼好處？」
暗衛統領站在門外。
聽見這番話起初心頭冒火，越聽越覺得牙痒痒，只覺得太子崴腳都是輕的。咋不摔死他！
但是聽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來，太子殿下在雪地里從出現到摔倒，他隱在暗處看了全程。
人家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他說與其耗費老師心神，不如去找他，他認識更多名家，無論紙硯筆墨，還是制琴曲譜，品質比起老師找的那些約莫差一點，但做這些事還是綽綽有餘，他十分願意效勞。
咂摸這味，太子的目的大概是想和小姐更親近吧？
但是這話由小姐講出來，話一出口先帶了三分委屈。不管太子究竟是什麼意思，都成了背後嚼舌根的小人作態。
難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枕邊風的威力？！
琮玉才不知道自己咪咪喵喵講了什麼可怕的話，只是轉天去探望的時候發現太子跪在地上。
「啊！」
琮玉提著裙子跑到太子面前，圍著他轉了好幾圈，大驚失色，「太子殿下，你怎麼跪在這裡！」
在她的心目中，太子殿下是金枝玉葉，最高貴的人，難道他也需要跟誰下跪嗎？
更何況他腳踝還傷著呢！
太子倒是怡然，神色自若，「老師說我的文章做的不好，一項策論亦有失偏頗。讓我跪在這裡反省一下。」
琮玉倒吸一口涼氣，捂住暈乎乎的腦瓜子。
暈了。真的暈了。
先生怎麼這麼大逆不道，這可是未來的陛下呀！居然想罰就罰嗎……
她軟綿綿的倒在地上，像一團花在男人掌心的小湯圓。
「殿下，我現在明白君臣了。」
她氣若遊絲，試圖挽救自己的親親先生。
「那……那既然我已經知錯的話，可以別記恨先生嗎？」
太子歪頭，稍微一動彈，肌理相互牽扯，膝蓋綿密的刺痛侵擾精神。
長久以來的疑惑脫口而出，「我怎麼會記恨老師，你又怎麼會這樣想？」
「而且這事一出你第一反應就是叫我別記恨他，你與先生總是很親近，我反而像是那個外人。」
琮玉搖搖頭，「不是的，你不是外人。」
太子道，「我們兩個師出同門，理應比別人更加親厚。我希望你能與我更親切一些，像對待別人那樣對待我，不要偏心。」
琮玉蹙著眉尖，壯士斷腕一般，咣當一下躺在他腿上。
一雙眼睛嫩葡萄似的，又圓又大，眼角眉梢都是綺麗，可瞧著他的時候，偏偏是怯生生的。
太子心音一錯，突然漏了一拍。
原來她能理解這樣的接觸已經算作親近。
與老師的那些，並不是被哄騙的。
只是……
太子輕抿薄唇，緩緩泄出一口氣，「不是這樣的，琮玉。」
「我要的不是這些，你與我可以更親近些，像是和表弟那樣，或者和曉家的孩子那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發自本心，真誠相待。」
琮玉撓撓頭，髮絲支楞巴翹的有些凌亂。
這一亂讓她顯得更加稚嫩，連太子呼告祈求她不要偏心的話都像在無理取鬧。
「殿下，先生說這就是很親近的事情，這還不夠嗎？我可對曲無憂都沒有這樣過呢！」
圓圓的貓貓瞳，左眼寫著，你不要不識好歹。
右眼寫著，差不多得了。
太子半闔著眼睛，遮住眸中深色，講起了另一件事情。
「老師為人審慎，為我殫精竭慮。曉清漪是為我培養的輔佐之臣，表弟是未來的世族肱骨，萬家是財庫。」
「那你呢？你是不是我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