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希把手裡的草棍扔在地上，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站起來，問周衛東：「這分拖拉機是怎麼個分法？抽籤還是隨便挑？」
「算是挑吧，反正就那麼幾台，輪到咱們的時候，還有哪幾台沒被挑走，就在那幾台裡頭選。」
周衛東往院子裡那排拖拉機指了指，壓低聲音跟她解釋：「等會兒喊咱大隊名字的時候，咱倆一塊兒過去。哥，要不你來選吧，你運氣好，看上的肯定錯不了。」
沈雲希被他這話逗笑了：「你當是挑西瓜呢？選拖拉機還看運氣？」
正說著，農機站辦公室那邊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槐花大隊！槐花大隊來領車！」
周衛東拽著沈雲希就往辦公室門口走：「來了來了！走走走，別讓人家把好的全挑走了。」
辦公室門口擺了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桌子，桌上擱著一串鑰匙，每把鑰匙上都繫著一塊小木牌，寫著拖拉機的編號。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辦事員，正拿筆在登記表上勾勾畫畫，頭也沒抬：「槐花大隊是吧？條子呢？」
周衛東趕緊把批條回執遞上去。
辦事員接過去看了一眼，拿手指推了推眼鏡，從鑰匙串上摘下兩把放在桌上：「就剩三台了，那幾台被前面的大隊挑走了。你們在這三台里選一台，趕緊的，選好了過來登記。」
周衛東拿起兩把鑰匙，翻過來看了眼木牌上的編號。
院子裡停著的幾輛拖拉機里，有一輛車頭紅漆看著比別的鮮亮一些，車斗也乾淨，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他眼睛一亮，拿胳膊肘捅了捅沈雲希：「哥你看那台，看著比咱大隊去年那台強多了。去年那台破得車斗底板都鏽穿了，拉麥子的時候漏了一路。就這個吧，看著新，肯定好使。」
沈雲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在那輛紅頭拖拉機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沒有直接說行不行，而是圍著院子裡剩下的幾輛拖拉機慢慢走了一圈，邊走邊看。
走到最角落裡一輛不起眼的拖拉機旁邊時，她停下了腳步。
這輛車夾在兩台更破的拖拉機中間，車頭綠漆斑斑駁駁，車身蹭掉好幾塊漆，擋泥板上還生著鏽，看著確實不怎麼樣。
但這台拖拉機的發動機怠速聲音是最乾淨、最平穩的，沒有雜音，沒有抖動。
她又繞到後面看了看傳動軸，膠套完好，沒有開裂。
反觀那輛紅頭的，雖然看著新，但發動機缸蓋邊緣有密封膠溢出的痕跡，說明發動機大修過。
發動機大修過的拖拉機，以後出故障的概率比原裝的要高得多。
「衛東。」沈雲希蹲下來，湊近了聽發動機的怠速聲，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角落那輛綠漆斑駁的拖拉機：「選那輛吧。」
周衛東正圍著紅頭拖拉機轉圈呢，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滿臉不解：「哥，為啥選那輛？那輛看著多破啊，擋泥板都生鏽了。你看這輛紅頭的，多新，車斗也乾淨。」
旁邊站著的技術員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聽見沈雲希的話，抬頭看向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小同志還懂拖拉機？」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那紅頭拖拉機確實只是看著新，其實內里毛病很多。
但很少有人看出來，剛才那幾個大隊，都選了表面看起來新一些的。
沈雲希笑了笑：「略懂一點。」
「行，就這台綠的！」周衛東沒再糾結，把紅頭拖拉機的鑰匙擱回桌上，轉身朝辦公室里喊了一聲：「同志，我們選這台綠的。麻煩您幫忙安排一下檢修，我們等著用。明天開鐮，可不敢耽誤。」
沈雲希站在旁邊，看著周衛東乾脆利落地把鑰匙拍在桌上，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剛才她讓周衛東選這台，本以為這小子多少得再嘟囔幾句，自己要費些口舌。
畢竟那輛紅頭的看著確實比這台綠的新得多，車斗乾淨，漆面鮮亮，往那兒一停就招人眼。
這小子這麼相信她？
周衛東把鑰匙揣進兜里，湊到辦事員桌前，彎著腰賠著笑臉：「同志，什麼時候能輪到我們檢修？上午能弄完不？」
辦事員接過鑰匙，翻了個小本子記了一筆，表情有點為難：「上午懸，前面還排著三個大隊，技術員全在那邊忙活呢。你們要麼吃完午飯再回來？反正今天肯定能給弄好，不耽誤明天開鐮。」
「那行。」周衛東轉過身來，沖沈雲希攤了攤手：「哥，要不咱先去城裡逛一圈？」
沈雲希點頭：「行，正好我要買點東西。」
周衛東把自行車蹬得飛快，出了公社地界往縣城的方向騎。
風從耳邊刮過，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麥田，麥穗在太陽底下泛著金光。
周衛東憋了好一陣，終於忍不住了，語氣里滿是好奇：「哥，你怎麼什麼都會？力氣大也就算了，你連拖拉機都能一眼就能看出毛病在哪兒。你是不是學過？還是沈叔教你的？當兵還教修拖拉機嗎？我爹咋啥都不會！」
沈雲希坐在后座上，聽見他這一連串問題，沉默了片刻。
她總不能說自己有個系統，在虛擬課堂里學了十個小時的機修初級課程，柴油機汽油機都拆了好幾遍。
她垂下眼，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語氣：「多看書就會了，書上什麼都有。」
「那哥把你那本書借我看看。」周衛東將信將疑，但以他對他哥的崇拜程度，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肯定不信，從他哥嘴裡說出來，他信十分。
「行，等我找到了就借你。」沈雲希心說我哪有書，回頭讓系統再抽一本給他算了。
兩人說說笑笑，自行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快半個鐘頭，終於進了縣城。
沈雲希從后座下來，活動了一下坐麻的腿，四處打量了一圈，供銷社的招牌就在前面不遠。
「哥，你想買啥？」周衛東推著自行車跟在她旁邊。
「先去買自行車和手錶。」沈雲希拍了拍帆布包，大步朝供銷社門口走去。
周衛東推著自行車跟在後面，腳步頓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圓：「啥？不是……哥，你……你有票嗎？」
還以為他哥只是買點日用品，或者吃的東西，沒想到一上來就要兩個大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