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一聽,眼淚又掉下來,抱著籃子連聲道謝:「同志,太謝謝你了。今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沒事,路見不平搭把手。」沈雲希把自行車扶正,準備走。
姑娘卻追上前一步:「你叫什麼名字?在哪個單位上班?我回去跟我爸媽說,讓他們上門道謝。」
沈雲希擺擺手,不怎麼在意:「不用,一點小事。」
「不行的!」姑娘卻固執的很:「你救了我,連個名字都不留,我回去怎麼跟家裡交代?我爸媽知道了,肯定要罵我不懂事。」
沈雲希被她這副認真樣逗笑了,見對方眼淚還沒幹,也不好再推,便道:「我是槐花大隊的知青,叫沈雲哲。道謝真不用,你以後自己當心點就行。」
「沈雲哲……」姑娘小聲重複,把名字記得牢牢的:「我是縣紡織廠的臨時工,叫趙小梅。沈同志,我回去一定告訴我爸媽。」
「行,趕緊回吧,天不早了。」沈雲希跨上自行車,朝她揮了揮手。
趙小梅又鞠了一躬,才拎著籃子小跑著離開,時不時還回頭看她一眼。
沈雲希等她走遠,才收回視線,調轉車頭往公社方向騎。
剛出縣城,迎面看見一個推著二八大槓的中年漢子,車后座綁著兩麻袋東西,正低頭跟路邊一個穿藍褂子的男人說話。
沈雲希本沒在意,騎近時聽見「槐花大隊」幾個字,腳下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
「那批麥種,你們到底還要不要?公社那邊可催了。」藍褂子男人說。
「要,怎麼不要。就是錢還沒湊齊,你讓上面再寬限兩天。」中年漢子抹了把汗,語氣發愁。
沈雲希從旁邊騎過去,只當是哪個大隊買麥種的事,沒往深想。
等她回到知青院,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顧承屹正在院裡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回來了?縣裡熱不熱?」
「還行。」沈雲希把車停穩,從挎包里把用油紙包好的菜掏出來:「國營飯店的紅燒肉,還熱著。」
顧承屹接過去,又遞了條濕毛巾:「先擦把臉,飯馬上好。」
沈雲希「嗯」了一聲,往院裡的小竹椅上一坐,兩條腿伸直了歇著。
微風從院牆那頭吹過來,把棗樹葉子颳得簌簌響。她閉了閉眼,腦子裡還在想剛才那對買麥種的人。
「顧承屹。」她忽然開口。
「怎麼?」
「大隊的麥種,是不是也歸公社統一調?」沈雲希問。
顧承屹把菜端上桌,沒抬頭:「是。聽說今年開春調過一批,後來又說不夠,補了一次。」
「那補的種,錢是誰出?」沈雲希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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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就不清楚了,沒意外的話是大隊出。」顧承屹看她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沈雲希睜開眼,坐直了身子:「我回來路上,聽見有人為買麥種發愁。我就想,咱們隊裡不會也欠著外頭的種子錢吧。」
顧承屹搖搖頭:「這就得問大隊長了。」
沈雲希沒再往下問,只把這事記在心裡。
她起身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顧承屹從廚房端出兩碗雜糧飯,又把熱過的紅燒肉往她那邊推了推。
「在縣裡還順當?」顧承屹問。
「順當。」沈雲希夾了塊肉塞進嘴裡,又把下午在巷子裡救人的事簡單說了。
顧承屹聽完,筷子停了停:「你一個人追進巷子,也不怕裡頭有埋伏。」
「就兩個小混混,還埋伏我?」沈雲希不以為意地笑,「我一腳一個,全給踹溝里了。」
顧承屹沒笑,只看著她,眼底帶著點說不上來的情緒:「下次叫我一起。」
沈雲希咽下嘴裡的飯,抬眼看過去:「你去幹嘛,幫我踹另一個?」
顧承屹沒接她的玩笑:「縣裡不比村里,真鬧出事來,你一個人說不清。」
沈雲希見他表情認真,也沒再嬉皮笑臉,點點頭:「行,下次帶你。顧大俠出馬,保准那幫人看見就跑。」
她也不知道能遇上這種事啊,怎麼帶他?
這人還真是,腦迴路不太一樣。
顧承屹這才收回視線,低頭吃飯。
飯後,沈雲希把白天買的中藥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桌上。
顧承屹湊過來看,指著那包艾葉:「這個夏天點著熏屋子,蚊子少。」
「對,我特意多買了些。」沈雲希把艾葉單獨拎出來,「等你那屋潮了,也放點。」
顧承屹沒說話,只把艾葉往自己那邊撥了撥。
沈雲希又把舊書拿出來,攤在燈下翻了兩頁。
那本《藥性歌括四百味》紙頁脆黃,字跡有些模糊,她看得仔細,時不時拿手指在桌面上比劃兩下。
顧承屹坐在旁邊,借著燈光擦他那把舊鐮刀。
兩人一個看書,一個幹活,誰也沒再多話。
外頭起了風,棗樹枝在窗戶紙上掃出細碎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顧承屹忽然開口:「你下午說,聽見有人為麥種發愁。那人長什麼樣?」
沈雲希抬起頭,回憶了一下:「四十來歲,推著輛二八大槓,車後頭綁著兩個麻袋。旁邊那個穿著藍褂子,像是公社的。」
顧承屹把鐮刀放下,神色認真:「這事得跟大隊長說一聲。」
「我明天上工前過去說。」沈雲希把書合上,打了個哈欠:「也不早了,睡吧。」
就大隊長對他們這麼照顧,遇上這種事也不能不提醒。
「嗯。」顧承屹站起來,把她桌上的油燈捻小,又在門口停了一下,「明天早上給你攤雞蛋餅。」
沈雲希已經躺到床上,聞言翻了個身,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傳來:「那我要兩個蛋。」
顧承屹笑了一下,帶上門走了。
沈雲希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頭髮亂糟糟地翹著,身上那件灰褂子扣子都沒系全。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院子裡已經亮堂堂的。
顧承屹站在晾衣繩前,正把一條洗得發白的床單往繩子上搭。
沈雲希揉了揉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一大早就洗衣服?床單?你昨晚尿床了?」她脫口而出。
顧承屹手一僵,床單差點從繩子上滑下來。
背對著她,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
「胡說什麼。」他嗓子發緊,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個度:「醒了就洗臉,等會兒開飯。」
沈雲希走過去,歪著腦袋繞到他側面。
顧承屹下意識偏過頭,避開她的視線,手上機械地把床單扯平。
「不對勁。」沈雲希眯起眼,湊得更近:「顧承屹,你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
這人不會真尿床了吧?她就是隨口說說啊,這是揭人家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