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
陸仁嘉在院子裡走動了一會兒，目光卻忍不住往隔壁的屋子裡看。
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來，蘇挽清一步都沒有踏出過這間屋子，要不是察覺到院子裡靈氣正常，陸仁嘉都要懷疑她是不是畫符畫的走火入魔了。
猶豫片刻，她還是放輕腳步來到門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挽清師姐。」
屋子裡一片安靜。
陸仁嘉心中一緊，唇瓣微抿，終於還是忍不住，動作極輕的推開房門。
屋子裡光線昏暗。
她一進門就看到一地的報廢符紙，空氣中充斥著淡淡的墨香。
再往前兩步，她便看到窗邊正趴在桌子上的那抹清瘦人影。
陸仁嘉神色微變，一瞬間也顧不得會不會驚醒她，快步走過去，在桌邊微微彎腰，確認她只是因為靈力消耗過度而昏睡過去後，她緊提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這個人怎麼這樣……」陸仁嘉忍不住輕輕抱怨一聲，目光掃過她毫無血色的蒼白側臉，又見她壓在手肘下那一沓厚厚的成形符籙，不由輕吸了口冷氣。
雖然她不通符道，可也清楚一個新手想要畫出這麼多成功的符籙是有多難。
也怪不得她這三日來不出房門。
陸仁嘉看著昏睡中的少女，心中突然生出一絲淡淡的敬佩和仰慕。
雖然她自己做不到如蘇師姐這般努力刻苦，可看到這樣的人，她還是忍不住欽佩她。
蘇挽清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她恍惚間還以為自己尚在前世，還是那位一手建立起偌大門派於天衍宗相抗衡的玉華尊者。
一聲「放肆」正在嘴邊，便被少女帶著幾分欣喜的輕軟嗓音戛然止住。
「你醒啦？」
蘇挽清緩緩睜眼，便見一張素膚凝脂，清媚脫俗的面容正與她不過一掌距離，一雙瀲灩清眸正帶著一縷擔憂欣喜認真望著她，隨即長睫輕眨，恍若翩躚蝴蝶，振翅飛至她心尖。
蘇挽清有一瞬間的恍惚，目光怔然看著她，直至少女慢慢將身子往後，那張泛著輕軟香氣的面容距離她遠了，蘇挽清才呼吸到幾分她身上幽香之外的墨香。
她放在桌上的手猛然一緊，好一陣才平復下心緒。
「你怎麼在這裡？」
陸仁嘉剛剛替她收拾好地面的一團亂紙，聞言不由回頭微嗔：「你還好意思問我？」
蘇挽清一陣愕然，不解的低眸看她。
陸仁嘉直起身子，微微努著嘴：「我整整三日不見你出門，還以為你怎麼了，是不是修煉出了什麼岔子，你倒好，原來是只顧著畫符，連自己靈力耗盡了都沒感覺，活生生把自己累暈了過去。」
她越說越生氣，忍不住叉著腰道：「蘇師姐，就算你要學習畫符，也不該這樣拼命吧？萬一對經脈丹田造成什麼傷害，你以後的修煉可要怎麼辦？」
蘇挽清還是第一次聽她用這樣高的語調，這樣嚴肅的語氣和她說話，忍不住一陣驚愕。
然而驚愕之餘，心頭卻無端升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柔軟溫熱。
自從她出生以來，家中人便對她寄予厚望，認定蘇家振興的希望全在她身上。
然而七歲測靈根被測出是中品五靈根後，昔日對她萬般疼愛的父母便好似一夜間變了一個人，看向她的目光只剩失望和嫌棄。
家中其他人更是變臉如翻書，從前的諂媚討好變成了無盡的羞辱欺凌，更是斷定她五靈根之身此生絕無可能再有翻身機會。
時至今日，眼前少女竟然是第一個因為她忘情畫符而擔心會傷到她經脈丹田之人。
蘇挽清心中划過一絲熱流，面前卻一如既往的平靜，這反而讓陸仁嘉說著說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對不起，我不是說你這樣不對……也不是，反正就是，你不該這麼拼命嘛，」陸仁嘉抿了抿唇，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蘇挽清看著她漸漸低垂的眼眸，難得的彎唇笑了笑，嗓音柔和些許：「陸師妹，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
陸仁嘉眼睫陡然抬起，沒想到蘇挽清竟然並沒有生氣。
她怔怔的看著她，卻見蘇挽清拿起桌上的符籙，從中間拿了近一半遞過來，目光柔和：「陸師妹，這些符籙給你。」
陸仁嘉一怔，目光落在她手上，連忙擺手：「不行不行，這是你辛辛苦苦畫的，我怎麼——」
「你聽我說，」蘇挽清抬手握住她的手，將那一打符籙塞進她手裡，神色認真：「陸師妹，你想當一輩子的雜役弟子麼？」
陸仁嘉呆了呆，茫然的看著她。
蘇挽清看她這副神情，便知道她從來沒想過以後的事情。
不過也不奇怪。
畢竟修仙界是公認的以靈根資質為基礎，不論是大宗門還是小門派，挑選弟子幾乎都會看靈根資質。
天靈根單靈根自不必說，是各宗各派板上釘釘的親傳弟子。
雙靈根也算資質不錯，多是各個宗門的內門弟子。
至於三靈根四靈根，說差又沒那麼差，帶回去做個不怎麼樣的內門弟子或者外門弟子也未嘗不可。
只有那些五靈根，小宗門嫌棄他們資質太差不肯要，也就是大宗門因雜役人手缺乏，肯收他們入門，做的也不都是普通雜役做的事情。
這般以靈根資質劃分人的等級，也便讓大部分五靈根的修士相信自己終其一生不過只是從雜役弟子到外門弟子，想要求仙長生不過奢望，因此大部分都會選擇過一天算一天，並不會去考慮以後如何。
可蘇挽清不同。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從沒想過自己的五靈根資質就如何。
哪怕是五靈根，她也要努力修煉，站在所有人之上，站在蕭晏之上。
蘇挽清肅容道：「我知道你沒想過，可你到現在該想一想了，是要當一輩子的雜役弟子，還是說願意拼一拼，哪怕成為一個外門弟子。」
陸仁嘉不說話了，微微低下頭，好一陣才輕聲道：「可是，我只是一個五靈根。」
蘇挽清語氣平淡：「那又如何？誰規定了五靈根就只能做一輩子的雜役弟子。」
陸仁嘉驚訝的看著她，眸光閃動。
蘇挽清知道她心動了，她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天衍宗每十年會有一場外門弟子比試，只要你能在比試中表現出彩，就會有外門長老，甚至內門長老收你為弟子，就算再不濟，只要能進去前百名，就可以從雜役弟子變成外門弟子。陸師妹，倘若你信我，從今日起便聽我的，跟著我學習一些術法，等一個月後的外門弟子比試，我們爭取進入內門，如何？」
陸仁嘉認真聽著她說的字字句句，一顆心難免隨她的話而波動起伏起來。
蘇挽清說的這些，每一個字落在她心上，都在質問著她：
你真的就想這樣嗎？
做一輩子的雜役弟子，辛辛苦苦修煉，還要躲著人不見人，防止被別人看到她的容貌後將她擄去做人妾室。
——她不想。
良久，陸仁嘉手指輕輕動了動，慢慢搭上蘇挽清的手背。
「師姐，」她抬起頭，看向蘇挽清的目光帶著依賴信任。
「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