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看眼前的青衣少女一眼,蒼玉便猜出她在想什麼。
「你可別誤會,我所說的合歡宗與今日之合歡宗並非同一個。」
她輕笑一聲,身子驟然往後,在書架上高高坐起,紅色裙擺翩然,露出兩條筆直修長的腿。
「昔日之合歡宗,取天下合歡之意,與其他正道修士並無區別。」
陸仁嘉仰頭,怔怔聽她講述。
「我們也要苦修,也要入世歷練,降妖除魔。若是說有什麼不同,那便大抵是我們從不克制壓抑自己的心意,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就主動去爭取,絕不會像某些正道修士一樣,覺得克制自苦才是順應天命。」
「我們合歡宗絕不信天命,只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女子說到此處,下巴輕抬,神色間滿是倨傲。
陸仁嘉被她這副模樣看呆了。
紅衣女子低頭,便見她一副驚訝,震撼,又帶著些許心嚮往之的神色,頓時勾唇一笑。
「如何?可喜歡我們合歡宗?」
陸仁嘉下意識點了點頭,細聲細氣道:「聽上去很有意思的。不過,」
她輕輕蹙眉,聲音漸小:「我不敢。」
蒼玉樂了,又湊到她身邊,手臂環著她的肩膀。
「你不敢什麼。」
陸仁嘉也不知道她不敢什麼,只是低下頭:「我資質不好,修為也差,所以,所以我並不敢想著如何,只是覺得我能在修仙界,混一天算一天。」
這是她的真實想法。
陸仁嘉曾經當然也有過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想法。
那時她看到母親被客人欺侮,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衝上去狠狠一腦袋撞在那男人腿上。
男人被她撞得一個踉蹌後退,鬆開了抓著母親頭髮的手。
陸仁嘉正要向母親邀功的笑,可下一刻母親的巴掌先落了下來。
她打了她,當著好多人的面罵她,又在討好那個男人,對他諂媚勾引的笑。
那時陸仁嘉才八歲,年紀小,可模樣卻已經很出挑。
那個男人在她剛才的舉動里看到她的臉,非但不怒,反而笑著推開母親,踉踉蹌蹌的朝她走過來,捏住她的下巴,那張蒲葦一樣的手在她臉上遊走。
「好一對母女花,若是一起伺候我……」
陸仁嘉不懂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只是瞪大眼睛看著他,張嘴咬在他手上,脆生生的罵他:「別碰我娘!」
可回應她的,是她娘再一次落下來的一巴掌,和極盡羞辱的話。
「小浪蹄子,小小年紀便離不得男人了是吧?這副騷賤模樣也敢在貴人面前現眼,還不快滾下去!滾!」
她被狼狽的帶下去,關在柴房裡。
臉頰還在痛,可她卻不明白,為什么娘不反抗,就要這樣承受不該她的命運。
再後來,
她娘拼死將她送出去,給了她一支簪子,哭著說:「嘉兒,拿著這隻簪子一直往北走,聽說那裡有仙山,仙山上有仙人。你去,去求仙人,跪下來磕頭也好,哭著討好也好,一定要讓他們收你進仙山,只有這樣,只有這樣,你才不會像娘一樣。」
「嘉兒,你要改命啊,改命。」
那是母親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陸仁嘉聽了她的話,一直往北走,走到雙腳磨破也不敢停,走了整整一年。
她到了天衍宗,拜入了仙門。
本以為能像母親說的那樣,改變她的命運。
可後來陸仁嘉才發現,仙門和凡俗界原來是一樣的。
他們看她貌美,也想要像當初那些男人對娘親那樣欺負她。
有些人的命,也許就是要被別人欺負的,陸仁嘉不敢反抗,她只能躲。
躲到今天。
「我沒有反抗命運的資本。」她輕輕說。
蒼玉側臉看著她,突然笑了。
「誰說沒有?」
她掌心落在她肩頭,很涼,沒有一絲活人的痕跡,卻給陸仁嘉說不上來的力量。
「我說你有,你就有。」
隨著這句話落下,蒼玉猛地抬手,一道紅光掠入陸仁嘉額頭。
陸仁嘉一怔,正要說話,突然無數的信息在她腦子裡鋪陳出現,讓她腦子一陣刺痛。
「啊——」她痛呼一聲,臉色慘白的倒進蒼玉懷中,嘴唇發白:「好多,好多東西在我腦子裡……那是什麼?」
蒼玉抱住她,笑得神秘。
「你且自行查看。」
忍著那股刺痛,陸仁嘉慢慢凝聚心神去查看腦子裡突然出現的許多信息。
這才發現那竟然都是幾百上千年前的往事。
那時修真界三派鼎立,分別是天衍宗,合歡宗,以及佛宗。
天衍宗以道修為主,門內弟子多勤學苦練,為人克制自持。
合歡宗提倡我心隨意,門內弟子大多愛遊歷紅塵,於紅塵中磨礪道心。
佛宗則多避世不出,鮮少出現於世人面前。
這種情況持續了近千年。
之後後來合歡宗門內突然出現異聲,有人篡改合歡宗功法,竟然研習出一種從他人身上掠奪修為的功法,並且公然提倡門內弟子修行此類功法,便大可不必入世苦修。
此功法雖出於合歡宗本源功法,可卻與合歡宗的雙修助益雙方修為截然不同,完完全全是從他人身上掠奪修為給自己,速度要比本源功法快上不知多少倍,還完全無需入世以紅塵入道。
此功法一出,頓時吸引了不少門內弟子暗中修行,甚至去抓天衍宗,佛宗弟子,以及其他中小型門派的弟子助力自己修行。
慢慢的,其他正道門派得知此處,便共同討伐合歡宗。
而合歡宗門內此時已經爭鬥不休。
老一派修士自然不贊同後輩們所為,奈何新功法的確能讓合歡宗弟子修為速度大大加快,因此不少弟子早已改換功法,甚至覺得老一輩冥頑不靈。
內憂外患之下,合歡宗很快走向分崩離析。
新一派帶著新功法和弟子叛出宗門,老一派則在其他宗門的圍堵下支撐不過幾年,便徹底滅宗消失。
…
陸仁嘉自浩如煙海的信息里回過神,抬頭看向眼前的紅衣女子,嘴唇微動。
「所以前輩是原先合歡宗的人?」
蒼玉並不遮掩:「正是。」
陸仁嘉並不傻,清楚蒼玉之所以讓她一個無名無姓的小卒知道這些事,想來便是有事要她去做。
她不說話,只是看著蒼玉。
蒼玉被她這目光看的一怔,隨即又笑了起來。
「你倒是個聰明人。」
既然陸仁嘉看破,那她也索性說破:「我乃合歡宗第六十一代掌門,蒼玉。合歡宗於我手上滅宗,我自知對不住各位前輩,因而雖然身死,卻仍留下一縷殘魂,期盼著有朝一日能找到合適的人,讓她助我再創宗門。我等了整整八百年,期間也遇到過其他人,可沒有一個人能符合我的要求。」
「直到你來了。」
蒼玉說的直截了當:「你的容貌符合我的要求,所以,我想讓你幫我重建合歡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