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第二日。
天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進來,照在殿內一塵不染的金磚上。
晞寧從錦被中醒來時,最先感受到的是牆壁傳來的微微暖意。
那面椒牆安靜地散發著花椒的清香,一整夜都在暖著她的屋子。
確實比尋常牆壁舒適許多——她在心裡想——難怪皇后大婚才用。
昨夜她睡得並不踏實。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氣息,連窗外風吹梅枝的影子都與從前不同。
翻來覆去了大半宿,天蒙蒙亮時才迷糊了一會兒。
雲煙正在歸置她從府裡帶來的物件,一邊整理一邊絮叨:
「娘娘,這承乾宮可真大,比咱們府里的院子大了不止一倍。
奴婢剛才去後頭轉了一圈,後殿還有一個園子呢,種了好些花草,來年開春肯定好看。」
晞寧聽著她的絮叨,沒有搭話。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常服坐在暖閣里,手裡捧著茶,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梅樹上。
承乾宮裡種著梅樹。
不知是誰的安排,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她正出神,餘光瞥見一個人從偏殿走了出來。
那人穿了一身宮裡嬤嬤的衣裳,梳著整齊的髮髻,步履端方,正是芳蘅。
晞寧怔了一下。
芳蘅半個月前教完規矩便回宮復命了。
她以為就此別過,往後在宮裡也不過是偶爾碰面的緣分。
沒想到她竟在這裡。
芳蘅快步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笑意:
「奴婢給珍妃娘娘請安。」
「嬤嬤怎麼在這裡?」晞寧連忙扶她起來。
芳蘅站起身,眼中含著溫和的光:
「皇上說娘娘身子弱,旁人伺候不放心,讓奴婢留在承乾宮伺候。」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奴婢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各宮的人情世故多少知道些,多少能幫娘娘盯著些。」
晞寧看著她,心裡忽然一暖。
從選秀到入宮,一路走來,所有的人和事都是陌生的。
芳蘅是她在宮裡唯一熟悉的人,雖然相處不過半個月;
可這位老嬤嬤說話做事都讓她覺得安心。
有她在,這偌大的承乾宮,總算不那麼空落落的了。
「有勞嬤嬤了。」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
「娘娘,」芳蘅又道,
「皇上還吩咐了,承乾宮的一應份例都按照貴妃的規制來。
太醫每日來請一次脈,娘娘只管安心養著便是。」
貴妃的規制。
晞寧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皇上待她好,好得不像話。
可她心裡明白,這份好來得突然,來得毫無來由。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也不知道該不該接。
晞寧入宮的消息,連同椒牆的恩寵,很快傳遍了六宮。
翊坤宮裡,華妃正歪在美人榻上喝茶。
上好的雨前龍井,茶香裊裊,襯得她那張明艷的臉愈發動人。
周寧海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椒牆?」
華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中宮大婚才有的恩典,本宮在潛邸伺候皇上這麼多年尚且沒有。
她一個剛入宮的病秧子,也配?」
周寧海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華妃冷冷地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狠厲:
「去查。
給本宮仔仔細細地查,看看這個病秧子,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皇上破了這麼多規矩。」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派人盯著承乾宮,有什麼風吹草動,即刻來回本宮。」
景仁宮裡,皇后正在抄寫經書,墨香氤氳在安靜的殿內。
剪秋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她耳邊小聲說:
「娘娘,珍妃入宮了。承乾宮……用了椒牆。」
皇后的筆頓了一下,筆尖在宣紙上停留了一瞬,一滴墨漬便無聲地洇開,染黑了一小片經文。
她看著那團墨漬,沉默了片刻。
中宮大婚的椒牆,給了一個剛入宮第一天的妃子。
皇上這不是恩寵,是在昭告天下——他要護著這個女人,不惜亂了規矩。
她想起選秀那晚,皇上的那句「便封皇后都不為過」,又想起自己廢了多少力氣才將貴妃攔下來。
如今貴妃之位是攔住了,可椒牆、承乾宮、提前五日入宮……
這些零零碎碎的恩典加起來,比一個貴妃的位份也不差什麼了。
皇后垂下眼,將那張洇了墨的紙折起來放在一旁,重新鋪了一張新紙,提起筆繼續抄寫。
她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波瀾:「皇上高興就好。」
剪秋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終究沒敢開口。
承乾宮內,晞寧剛安頓好,換了一身常服,歪在暖閣的榻上歇息。
入宮這一路的折騰,加上昨夜沒睡好,她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些。
雲煙端來一盞燕窩,她接過來喝了兩口,便放下了。
芳蘅在一旁收拾東西,一邊整理一邊低聲說:
「娘娘,承乾宮的這些人,奴婢都看過了。
粗使的幾個倒還老實,沒什麼問題。
近身伺候的那幾個,還得再觀察幾日,看看背後都通著哪些地方。」
晞寧點點頭:
「嬤嬤看著安排就好。
貼身的,本宮現在只用雲煙和雲瀾,旁人不必近前來。」
雲煙湊過來,笑嘻嘻地說:
「娘娘,有嬤嬤和奴婢們在,您就放心吧。
奴婢跟著嬤嬤學了半個月,才知道宮裡的規矩比咱們府里的多了十倍不止。」
雲瀾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殿中每一個宮女太監的臉,像是在心裡給每個人畫了一張圖。
晞寧看著她們三個——芳蘅沉穩老練,雲煙活潑忠心,雲瀾沉靜機敏。
有她們在,這承乾宮才算是個能住的地方。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聲尖亮的唱喝:
「皇上駕到——」
晞寧手一抖,連忙從榻上站起來,快步往殿門口走去。
她剛到門口,還沒來得及跪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已經跨進了殿門。
雍正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身後只跟著蘇培盛。
他進了門,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晞寧身上。
見她正要跪下,抬手虛扶了一下:「免了。」
晞寧還是福了福身:「臣妾給皇上請安。」
雍正打量著她。
卸了吉服、換了常服的她,比選秀那日又多了幾分清冷。
一頭烏髮鬆鬆地挽著,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
身上穿的是家常的藕荷色衣裳,臉上未施脂粉,白得近乎透明。
她站在滿殿的金碧輝煌里,像一枝剛從雪地里折下來的白梅;
安靜、清冷,與這宮裡的富貴熱鬧格格不入。
「住得還習慣?」他問。
「謝皇上關心,一切都好。」
晞寧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
雍正點了點頭,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
他環顧四周,看了看殿內的擺設布置,確認一切都妥帖了,才重新看向晞寧。
「你身子不好,往後就不必每日去給皇后請安了。
初一、十五去一趟便是。
其餘日子,在宮裡好好養著。」
晞寧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新入宮的嬪妃,頭一樁大事就是每日晨昏定省,去給皇后請安。
這是宮裡的規矩,也是妃嬪的本分。
皇上這是……免了她的規矩?
「還有,」雍正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
「你身子弱,見不得勞累。
往後在宮裡,不必跪拜旁人。
見了皇后、太后行個禮便是,其餘的妃嬪,一律免了。」
晞寧愣住了。
不必跪拜旁人。
免請安,免跪拜——在宮裡,這是從未有過的恩典。
就連當年在潛邸最受寵的華妃,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待遇。
這已經不叫恩寵了,這是將她捧到了一個特殊的位置上,一個連皇后都無法企及的位置。
她連忙跪下:「皇上,這於禮不合——」
雍正伸手扶住她,握著她手臂的手溫暖而有力。
他低下頭看著她,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朕說合,就合。」
他的手很暖,隔著衣袖,晞寧能感受到那溫度正一點一點地滲過來。
她被他扶著站起來,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從小到大,除了阿瑪和哥哥們,沒有哪個男子這樣扶過她。
她的心跳有些快,耳根微微發熱,卻又不敢抬頭看他。
芳蘅站在一旁,眼中滿是喜色,見她愣著不說話,連忙低聲提醒:
「娘娘,還不快謝恩。」
晞寧回過神來,垂下眼,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
「臣妾……謝皇上恩典。」
雍正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問了一句與禮儀全然無關的話:
「你在富察府時,家裡人都叫你什麼?」
晞寧怔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何忽然問這個。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帝王的審視,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她回答的專注。
「回皇上,家裡人都叫臣妾的滿名——塔娜。」
「塔娜。」雍正念了一遍。
這個名字在他唇齒間打了個轉,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怕念重了會碎掉。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若不是離得這樣近,幾乎看不見。
「好聽。」
晞寧低下頭,不知道接什麼。
她的耳根更熱了。
雍正站起來,在殿中踱了兩步,忽然停在她面前。
他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該如何開口。
「珍妃的位份,委屈你了。」
晞寧一愣,抬起頭看他。
「朕原本想封你為貴妃。」
雍正說,語氣平靜,
「皇后說你身子弱,又有先帝的恩典,得了高位怕惹人閒話。
朕想了想,便先封了妃。」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後面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出口——
貴妃之上還有皇貴妃,而皇貴妃之上是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前朝未穩,後宮未定,把她捧得太高,反而是給她招禍。
他將那半句話咽了回去,只是看著她,聲音輕了幾分。
「塔娜。」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她,「朕不想委屈你。」
晞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對上雍正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帝王的審視,不是上位者的打量,而是一種……她從未在旁人眼中見過的東西。
溫柔?不,不全是溫柔。
更像是一種篤定,一種從很久以前就認定了什麼的篤定。
雍正移開目光,轉向一旁的蘇培盛,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傳旨,珍妃富察氏,溫婉淑德,深得朕心,著晉為貴妃。」
蘇培盛愣了一下——入宮第一天就晉位貴妃?
隨即連忙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晞寧腦子裡「嗡」了一聲。
入宮第二日,從妃位晉為貴妃。
她不傻,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貴妃之位,多少妃嬪熬上十年也未必能摸到門檻;
而她入宮才一日,就已經站到了那個位置。
她連忙跪下:「皇上,臣妾不敢——」
「起來。」
雍正伸手扶住她,這一次他沒有隻扶手臂,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涼,落在他的掌心裡,像一小塊冷玉。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指尖的涼意一點一點地消退。
「朕說了,不想委屈你。」
晞寧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只覺得手裡那串烏木手串燙得厲害,貼著她的皮膚;
像是在傳遞什麼她不敢去辨認的訊息。
「好好養著。」雍正鬆開她的手,轉身往外走去。
他的步履沉穩,明黃色的衣角在殿門口的光影里一閃,像一道很輕的風。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光影交錯的門口,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
「塔娜,那日在大覺寺的佛前,朕看見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晞寧的耳朵里。
說完,他跨過門檻,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秋日的陽光里。
晞寧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口,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大覺寺。
佛前。
原來那天在佛前,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看見她了。
那棵枯死的梅樹忽然開花,那串烏木手串一直在發燙——
所有她以為只是巧合的事,原來都不是巧合。
原來是他。
芳蘅走到她身邊,見她怔怔地站著,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連忙輕聲說:
「娘娘,皇上對您用心了。
免請安,免跪拜,椒牆,貴妃……這份恩寵,宮裡從沒有過。」
晞寧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腕上那串烏木手串。
珠子安安穩穩地貼著她的皮膚,不再發燙,只是溫溫的,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安靜。
她慢慢地攥緊了手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輕聲對芳蘅說:
「嬤嬤,傳令下去,闔宮上下,不許張揚。
今日之事,但凡有往外傳的,本宮絕不輕饒。」
芳蘅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恭聲應道:「是,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