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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富察.晞寧11

2026-09-21 09:31:20 作者: 啪嗒鴨

  這一夜,雍正留宿承乾宮的消息,第二日一早便傳遍了六宮。

  翊坤宮內,周寧海跪在地上,將消息稟完,大氣都不敢出。

  華妃坐在妝檯前,手裡攥著一支金簪。

  周寧海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手上的動作停了片刻,然後將簪子往妝檯上一擱,起身便走。

  簪子在桌面上滾了半圈,碰在銅鏡的底座上,發出一聲脆響。

  「皇上登基以來,從不在後宮留宿。」

  她站在窗前,背對著周寧海,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冰碴子,

  「如今破了這個例的,倒是她。」

  周寧海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

  景仁宮內,皇后正在寫大字。

  剪秋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皇后的筆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一滴墨漬洇開。

  她看了那團墨漬一眼,將筆擱下。

  

  「前朝那邊有什麼動靜?」

  剪秋低聲道:「富察大人今日上摺子,參了年羹堯一本。

  摺子遞上去,皇上留中不發。」

  皇后沉默片刻,慢慢點了點頭。

  「留中不發——既沒有駁回去,也沒有公之於眾。」

  她重新拿起筆,換了一張紙,

  「皇上這是在兩邊權衡。恩寵也好,留宿也罷,不過是做給前朝看的。」

  剪秋不敢接話。

  皇后寫下一個「權」字,筆力沉穩,墨透紙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承乾宮內,晞寧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

  被子掖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支白玉簪,雕成梅花的樣式,花苞半開,精緻玲瓏。

  她拿起來細看,玉質溫潤,觸手生溫,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昨夜她戴的不是這支。

  這是新的,是他留下的。

  雲煙端著熱水進來,笑嘻嘻地說:

  「娘娘,皇上走的時候吩咐了,讓您多睡會兒,不許吵醒您。

  還說這簪子是給娘娘準備的,讓娘娘戴著。」

  晞寧握著簪子,指腹輕輕摩挲過那朵梅花。

  她想起昨夜他說「朕也有怕的事」,想起他收緊了手卻沒有說出口的話。

  這支簪子,是怕她不收嗎——所以趁她睡著時悄悄留下,不給她推辭的機會。

  她對著銅鏡,將簪子插進發間。

  梅花正好簪在鬢邊,襯得她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顏色。

  雲煙眼睛亮亮的:「好看極了!」

  晞寧沒說話,手指卻在簪子上輕輕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下來,又像是怕自己太在意。

  窗外,院子裡的梅樹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晨光里透著亮。

  白玉簪在晞寧的發間戴了三日。

  她每日梳妝時,雲煙都會把那支簪子捧出來,放在妝檯上最順手的位置。

  她也不說什麼,只是每次都會拿起來,對著鏡子插進發間。

  雲煙有一回打趣說,娘娘如今愛美了。

  晞寧看了她一眼,手上一頓,卻沒讓人把簪子取下來。

  自那夜後,雍正來承乾宮來得更勤了。

  有時是批完摺子的午後,過來喝一盞茶,看她繡花;

  有時是晚膳前,陪她說幾句話,再回養心殿批摺子。

  太醫說晞寧的身子需要靜養。

  他便只是坐著,偶爾說幾句閒事,偶爾什麼都不說,就那麼靜靜地待著。

  晞寧從起初的緊張侷促,漸漸也習慣了。

  他來了,她便放下針線,陪他喝一盞茶;

  他走了,她便繼續做自己的事。

  兩人之間像是有了一種默契,誰也不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這日午後,高無庸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太監。

  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眉清目秀,垂手站著,恭恭敬敬。


  「貴妃娘娘,」

  高無庸笑嘻嘻地行禮,

  「皇上讓奴才給您送個人來。」

  他指了指身後的太監,

  「這孩子叫趙安,在宮裡伺候了七八年,規矩學得紮實,人也機靈。

  皇上說了,承乾宮缺個掌事太監,讓他來伺候娘娘。」

  晞寧看了那太監一眼。

  趙安上前一步,跪得端端正正:「奴才趙安,給珍貴妃娘娘請安。

  奴才一定盡心伺候娘娘,萬死不辭。」

  「起來吧。」晞寧點了點頭。

  趙安又磕了個頭,這才站起來,退到一旁。

  姿態恭謹卻不卑怯。

  高無庸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娘娘,這孩子是皇上特意挑的,原先在養心殿當差,跟奴才學過幾年,底子乾淨,人也靠得住。」

  養心殿出來的人。

  晞寧心裡微微一動。皇上這是把自己身邊得力的人派來給她了。

  「替本宮謝謝皇上。」她說。

  高無庸應了,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告退了。

  晞寧看著趙安,問道:「你原先在養心殿當什麼差?」

  趙安恭聲道:「回娘娘,奴才原先在養心殿管茶房,跟著高公公學了幾年規矩。

  皇上跟前的人多,奴才不算什麼,只是本分當差罷了。」

  他說得不卑不亢,既沒有仗著養心殿的出身顯擺,也沒有刻意討好。

  「既然來了承乾宮,就好好當差。

  我這兒的規矩不多,只有一條——忠心。」

  趙安跪下:「奴才明白。

  娘娘是奴才的主子,奴才這條命就是娘娘的。」

  晞寧擺了擺手,讓他起來。

  趙安退到門外,開始和芳蘅交接公務。

  他做事利落,話不多,眼力卻好,承乾宮上上下下幾十號人,只用了一天就摸了個大概。

  雲煙悄悄跟晞寧說,這個趙安可真能幹,這麼快就摸清了所有人。

  晞寧沒說話。

  她心裡明白,皇上送來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道這份好,是衝著承乾宮,還是衝著富察家。

  趙安到承乾宮的第三天,華妃宮裡的周寧海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皮笑肉不笑地說,華妃娘娘要借承乾宮的幾盆蘭花,擺在新收拾的花房裡。

  雲煙氣得臉都紅了——承乾宮哪有什麼蘭花,這是明知故問來挑事的。

  晞寧還沒開口,趙安已經迎了出去。

  「周公公,」趙安笑眯眯地說,

  「貴妃娘娘身子不好,太醫說了不宜聞太濃的花香,所以咱們承乾宮一盆花都沒有。

  您若是要借,奴才去內務府給您問問?

  聽說御花園新到了一批蘭花,品相極好,擺在華妃娘娘的花房裡正合適。」

  周寧海一愣,看了看趙安,又看了看殿內晞寧的方向,乾笑兩聲:

  「不用了不用了,奴才回去稟報娘娘便是。」說完便走了。

  雲煙在屋裡聽得真切,忍不住笑出聲:

  「這個趙安,可真會說話。

  明明是不給,偏說得好像替華妃著想似的。」

  晞寧的嘴角彎了彎,沒說什麼。

  芳蘅在一旁難得誇了一句:「是個能辦事的。」

  趙安從外頭回來,面上已收了方才對周寧海的笑臉。

  他走到晞寧跟前,低聲道:

  「娘娘,華妃今日這一趟,未必只是為了幾盆蘭花。

  周寧海回去後,華妃安在咱們宮外頭的眼睛只怕會盯得更緊。

  往後承乾宮的人進出,奴才多留個心眼。」

  晞寧看了他一眼。

  來承乾宮才三天,已經把外頭盯梢的人都摸清了。

  「你看著辦。」她說。


  趙安躬身退下。

  這日午後,芳蘅從外頭回來,屏退了殿內伺候的宮人,只留雲瀾在門口守著。

  晞寧放下手裡的針線,看著她。

  「娘娘,」芳蘅壓低聲音,

  「前朝遞了消息。富察大人今日上摺子,參了年羹堯一本。」

  晞寧的手微微一頓。

  阿瑪參了年羹堯。年羹堯是華妃的兄長,西北的大將軍。

  阿瑪不是衝動之人,在朝堂上沉浮幾十年,不會無緣無故去碰年家的人。

  「皇上怎麼批的?」

  「留中不發。

  既沒有駁回去給年家體面,也沒有公之於眾給富察家撐腰。」

  芳蘅頓了頓,

  「皇后那邊有人在傳,說皇上留宿承乾宮,是做給前朝看的——給富察家撐腰。」

  晞寧沒有接話。

  殿裡安靜了許久。窗外的梅樹冒了新芽,嫩綠嫩綠地亮在秋日裡。

  她手裡那方帕子上的白梅還停在昨夜收針的位置,針尖懸在花瓣的邊緣,沒有再往前推一針。

  芳蘅站在一旁,等了片刻,見她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便輕聲道:

  「娘娘,藥該涼了。」

  「放那兒吧。」晞寧說。

  芳蘅將藥碗擱在案上,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退了出去。

  晞寧端起藥碗,皺著眉喝完了。

  手上那串烏木手串溫溫地貼著她的皮膚,沒有發燙,只是安靜地陪著她。

  那天晚上雍正來用膳時,她照常陪他喝了茶,照常坐在窗前繡花。

  只是那針腳比平時更慢了,像是每一針都在想什麼。

  他沒問,她也沒說。

  夜深人靜,雲煙給她卸妝時,忽然小聲說:「娘娘,您今兒好像不太高興。」

  「沒有。」晞寧說。雲煙不信,但也不敢追問。

  晞寧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張蒼白的臉。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朕也有怕的事」,想起他說這話時月光照在臉上的樣子。

  那時候她覺得他是真的。

  可現在她不確定了。

  「雲煙,」她忽然開口,

  「如果一個人對你好,好得讓你覺得不像真的——那是不是本來就不是真的?」

  雲煙愣了愣,放下梳子,認真地想了想:

  「那得看他對別人是不是也這麼好。

  如果他只對您一個人好,那就是真的。」

  只對她一個人好。

  皇上會對別人說「朕也有怕的事」嗎?

  會給別人偷偷留下一支簪子怕被推辭嗎?

  會在夜裡握著別人的手說「慢慢就習慣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這宮裡,他是皇上,而她只是他眾多妃嬪中的一個。

  今日可以為她破了留宿的規矩,明日也可以為前朝去別人宮裡坐坐。

  「不早了,睡吧。」她說。

  雲煙吹了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晞寧睜著眼睛躺了很久。

  腕上的烏木手串微微發溫,像是在回應她心裡的那些翻湧。

  她沒有哭,也沒有嘆氣,只是安靜地躺著,任由那些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最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那幾株梅樹的新芽上,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次日午後,雍正又來了。

  晞寧照常在殿門口迎駕,照常福了福身。

  雍正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昨夜沒睡好?」

  「有些悶,翻了幾回身。」晞寧垂下眼。


  雍正沒有再問,只是在坐下喝茶時,忽然說了一句:「你阿瑪是個能臣。」

  晞寧的手微微一頓。

  「朕登基不久,朝中能用的人不多。

  你阿瑪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辦事穩妥,朕信得過他。」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隨口聊起朝堂上的閒事。

  晞寧知道,他不是隨口說的。

  他在告訴她——你阿瑪參年羹堯的事,朕知道。

  朕在中間,自有朕的考量。

  「臣妾不懂朝政。」她說。

  雍正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盞:

  「你不需要懂。

  你只需知道——不管前朝發生什麼,都不會影響你在這裡的位置。」

  晞寧抬起頭,看著他。

  他端著茶盞,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梅樹上。

  她低頭繼續穿針引線。

  昨夜裡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問自己的那句話,此刻沒有再問。

  針腳不知什麼時候,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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