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雍正留宿承乾宮的消息,第二日一早便傳遍了六宮。
翊坤宮內,周寧海跪在地上,將消息稟完,大氣都不敢出。
華妃坐在妝檯前,手裡攥著一支金簪。
周寧海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手上的動作停了片刻,然後將簪子往妝檯上一擱,起身便走。
簪子在桌面上滾了半圈,碰在銅鏡的底座上,發出一聲脆響。
「皇上登基以來,從不在後宮留宿。」
她站在窗前,背對著周寧海,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冰碴子,
「如今破了這個例的,倒是她。」
周寧海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
景仁宮內,皇后正在寫大字。
剪秋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皇后的筆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一滴墨漬洇開。
她看了那團墨漬一眼,將筆擱下。
「前朝那邊有什麼動靜?」
剪秋低聲道:「富察大人今日上摺子,參了年羹堯一本。
摺子遞上去,皇上留中不發。」
皇后沉默片刻,慢慢點了點頭。
「留中不發——既沒有駁回去,也沒有公之於眾。」
她重新拿起筆,換了一張紙,
「皇上這是在兩邊權衡。恩寵也好,留宿也罷,不過是做給前朝看的。」
剪秋不敢接話。
皇后寫下一個「權」字,筆力沉穩,墨透紙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承乾宮內,晞寧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
被子掖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支白玉簪,雕成梅花的樣式,花苞半開,精緻玲瓏。
她拿起來細看,玉質溫潤,觸手生溫,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昨夜她戴的不是這支。
這是新的,是他留下的。
雲煙端著熱水進來,笑嘻嘻地說:
「娘娘,皇上走的時候吩咐了,讓您多睡會兒,不許吵醒您。
還說這簪子是給娘娘準備的,讓娘娘戴著。」
晞寧握著簪子,指腹輕輕摩挲過那朵梅花。
她想起昨夜他說「朕也有怕的事」,想起他收緊了手卻沒有說出口的話。
這支簪子,是怕她不收嗎——所以趁她睡著時悄悄留下,不給她推辭的機會。
她對著銅鏡,將簪子插進發間。
梅花正好簪在鬢邊,襯得她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顏色。
雲煙眼睛亮亮的:「好看極了!」
晞寧沒說話,手指卻在簪子上輕輕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下來,又像是怕自己太在意。
窗外,院子裡的梅樹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晨光里透著亮。
白玉簪在晞寧的發間戴了三日。
她每日梳妝時,雲煙都會把那支簪子捧出來,放在妝檯上最順手的位置。
她也不說什麼,只是每次都會拿起來,對著鏡子插進發間。
雲煙有一回打趣說,娘娘如今愛美了。
晞寧看了她一眼,手上一頓,卻沒讓人把簪子取下來。
自那夜後,雍正來承乾宮來得更勤了。
有時是批完摺子的午後,過來喝一盞茶,看她繡花;
有時是晚膳前,陪她說幾句話,再回養心殿批摺子。
太醫說晞寧的身子需要靜養。
他便只是坐著,偶爾說幾句閒事,偶爾什麼都不說,就那麼靜靜地待著。
晞寧從起初的緊張侷促,漸漸也習慣了。
他來了,她便放下針線,陪他喝一盞茶;
他走了,她便繼續做自己的事。
兩人之間像是有了一種默契,誰也不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這日午後,高無庸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太監。
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眉清目秀,垂手站著,恭恭敬敬。
「貴妃娘娘,」
高無庸笑嘻嘻地行禮,
「皇上讓奴才給您送個人來。」
他指了指身後的太監,
「這孩子叫趙安,在宮裡伺候了七八年,規矩學得紮實,人也機靈。
皇上說了,承乾宮缺個掌事太監,讓他來伺候娘娘。」
晞寧看了那太監一眼。
趙安上前一步,跪得端端正正:「奴才趙安,給珍貴妃娘娘請安。
奴才一定盡心伺候娘娘,萬死不辭。」
「起來吧。」晞寧點了點頭。
趙安又磕了個頭,這才站起來,退到一旁。
姿態恭謹卻不卑怯。
高無庸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娘娘,這孩子是皇上特意挑的,原先在養心殿當差,跟奴才學過幾年,底子乾淨,人也靠得住。」
養心殿出來的人。
晞寧心裡微微一動。皇上這是把自己身邊得力的人派來給她了。
「替本宮謝謝皇上。」她說。
高無庸應了,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告退了。
晞寧看著趙安,問道:「你原先在養心殿當什麼差?」
趙安恭聲道:「回娘娘,奴才原先在養心殿管茶房,跟著高公公學了幾年規矩。
皇上跟前的人多,奴才不算什麼,只是本分當差罷了。」
他說得不卑不亢,既沒有仗著養心殿的出身顯擺,也沒有刻意討好。
「既然來了承乾宮,就好好當差。
我這兒的規矩不多,只有一條——忠心。」
趙安跪下:「奴才明白。
娘娘是奴才的主子,奴才這條命就是娘娘的。」
晞寧擺了擺手,讓他起來。
趙安退到門外,開始和芳蘅交接公務。
他做事利落,話不多,眼力卻好,承乾宮上上下下幾十號人,只用了一天就摸了個大概。
雲煙悄悄跟晞寧說,這個趙安可真能幹,這麼快就摸清了所有人。
晞寧沒說話。
她心裡明白,皇上送來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道這份好,是衝著承乾宮,還是衝著富察家。
趙安到承乾宮的第三天,華妃宮裡的周寧海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皮笑肉不笑地說,華妃娘娘要借承乾宮的幾盆蘭花,擺在新收拾的花房裡。
雲煙氣得臉都紅了——承乾宮哪有什麼蘭花,這是明知故問來挑事的。
晞寧還沒開口,趙安已經迎了出去。
「周公公,」趙安笑眯眯地說,
「貴妃娘娘身子不好,太醫說了不宜聞太濃的花香,所以咱們承乾宮一盆花都沒有。
您若是要借,奴才去內務府給您問問?
聽說御花園新到了一批蘭花,品相極好,擺在華妃娘娘的花房裡正合適。」
周寧海一愣,看了看趙安,又看了看殿內晞寧的方向,乾笑兩聲:
「不用了不用了,奴才回去稟報娘娘便是。」說完便走了。
雲煙在屋裡聽得真切,忍不住笑出聲:
「這個趙安,可真會說話。
明明是不給,偏說得好像替華妃著想似的。」
晞寧的嘴角彎了彎,沒說什麼。
芳蘅在一旁難得誇了一句:「是個能辦事的。」
趙安從外頭回來,面上已收了方才對周寧海的笑臉。
他走到晞寧跟前,低聲道:
「娘娘,華妃今日這一趟,未必只是為了幾盆蘭花。
周寧海回去後,華妃安在咱們宮外頭的眼睛只怕會盯得更緊。
往後承乾宮的人進出,奴才多留個心眼。」
晞寧看了他一眼。
來承乾宮才三天,已經把外頭盯梢的人都摸清了。
「你看著辦。」她說。
趙安躬身退下。
這日午後,芳蘅從外頭回來,屏退了殿內伺候的宮人,只留雲瀾在門口守著。
晞寧放下手裡的針線,看著她。
「娘娘,」芳蘅壓低聲音,
「前朝遞了消息。富察大人今日上摺子,參了年羹堯一本。」
晞寧的手微微一頓。
阿瑪參了年羹堯。年羹堯是華妃的兄長,西北的大將軍。
阿瑪不是衝動之人,在朝堂上沉浮幾十年,不會無緣無故去碰年家的人。
「皇上怎麼批的?」
「留中不發。
既沒有駁回去給年家體面,也沒有公之於眾給富察家撐腰。」
芳蘅頓了頓,
「皇后那邊有人在傳,說皇上留宿承乾宮,是做給前朝看的——給富察家撐腰。」
晞寧沒有接話。
殿裡安靜了許久。窗外的梅樹冒了新芽,嫩綠嫩綠地亮在秋日裡。
她手裡那方帕子上的白梅還停在昨夜收針的位置,針尖懸在花瓣的邊緣,沒有再往前推一針。
芳蘅站在一旁,等了片刻,見她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便輕聲道:
「娘娘,藥該涼了。」
「放那兒吧。」晞寧說。
芳蘅將藥碗擱在案上,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退了出去。
晞寧端起藥碗,皺著眉喝完了。
手上那串烏木手串溫溫地貼著她的皮膚,沒有發燙,只是安靜地陪著她。
那天晚上雍正來用膳時,她照常陪他喝了茶,照常坐在窗前繡花。
只是那針腳比平時更慢了,像是每一針都在想什麼。
他沒問,她也沒說。
夜深人靜,雲煙給她卸妝時,忽然小聲說:「娘娘,您今兒好像不太高興。」
「沒有。」晞寧說。雲煙不信,但也不敢追問。
晞寧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張蒼白的臉。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朕也有怕的事」,想起他說這話時月光照在臉上的樣子。
那時候她覺得他是真的。
可現在她不確定了。
「雲煙,」她忽然開口,
「如果一個人對你好,好得讓你覺得不像真的——那是不是本來就不是真的?」
雲煙愣了愣,放下梳子,認真地想了想:
「那得看他對別人是不是也這麼好。
如果他只對您一個人好,那就是真的。」
只對她一個人好。
皇上會對別人說「朕也有怕的事」嗎?
會給別人偷偷留下一支簪子怕被推辭嗎?
會在夜裡握著別人的手說「慢慢就習慣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這宮裡,他是皇上,而她只是他眾多妃嬪中的一個。
今日可以為她破了留宿的規矩,明日也可以為前朝去別人宮裡坐坐。
「不早了,睡吧。」她說。
雲煙吹了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晞寧睜著眼睛躺了很久。
腕上的烏木手串微微發溫,像是在回應她心裡的那些翻湧。
她沒有哭,也沒有嘆氣,只是安靜地躺著,任由那些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最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那幾株梅樹的新芽上,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次日午後,雍正又來了。
晞寧照常在殿門口迎駕,照常福了福身。
雍正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昨夜沒睡好?」
「有些悶,翻了幾回身。」晞寧垂下眼。
雍正沒有再問,只是在坐下喝茶時,忽然說了一句:「你阿瑪是個能臣。」
晞寧的手微微一頓。
「朕登基不久,朝中能用的人不多。
你阿瑪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辦事穩妥,朕信得過他。」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隨口聊起朝堂上的閒事。
晞寧知道,他不是隨口說的。
他在告訴她——你阿瑪參年羹堯的事,朕知道。
朕在中間,自有朕的考量。
「臣妾不懂朝政。」她說。
雍正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盞:
「你不需要懂。
你只需知道——不管前朝發生什麼,都不會影響你在這裡的位置。」
晞寧抬起頭,看著他。
他端著茶盞,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梅樹上。
她低頭繼續穿針引線。
昨夜裡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問自己的那句話,此刻沒有再問。
針腳不知什麼時候,輕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