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出了壽康宮,蘇培盛便迎了上來。
「皇上,承乾宮那邊已經傳了話,御膳房備著了。」
雍正「嗯」了一聲,腳步未停,徑直往承乾宮的方向走。
蘇培盛跟在後面,偷偷抬眼看了看——
方才在壽康宮裡摔茶盞的動靜他在廊下都聽見了,可此刻皇上的步伐竟比來時還輕快了幾分。
小太監到承乾宮傳話時,晞寧正歪在榻上看書。
趙安接了消息,進來稟報:
「娘娘,蘇公公讓人傳話,皇上待會兒過來用膳。
還說皇上剛去了壽康宮,怕是心裡不痛快。」
晞寧放下手裡的書卷。
太后昨日才訓誡過,皇上沒聽,今日又被叫去——還能是為了什麼。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說到底,又是因為她。
她站起身,走到妝檯前,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
鏡中的女子面色平靜,只是整理髮簪時指尖碰到了那支白玉簪,微微停了一下。
「讓小廚房備些清淡的,再把前些日子皇上送的那罐龍井拿出來。」
她吩咐雲煙,頓了頓,又道,「湯里少放鹽,他今兒怕是上了火。」
雲煙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去了。
芳蘅正在外間收拾東西,聽她這般吩咐,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這位主子對皇上的口味已經上了心,她自己只怕還沒察覺。
她低下頭繼續擦案上的茶器,什麼也沒說。
晞寧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株梅樹。
十月初的夜風已帶了涼意,梅葉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清瘦地立著。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想起他留下的那支白玉簪,想起他說「朕也有怕的事」。
這些是真的,她感覺得到。
可她也不敢忘了阿瑪遞摺子那天,皇后宮裡傳出來的那句「皇上是做給前朝看的」。
真真假假,攪在一起,她已經分不清了。
她伸手摸了摸腕上的烏木手串,珠子溫溫的。
算了,不去想了。
雍正到承乾宮時,已過了晚膳的時辰。
晞寧在門口站著,換了一身淡藍色的常服;
發間簪著那支白玉梅花簪,月光落在她身上,薄薄的一層,像是給她披了一層霜。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他正大步走過來。
她福了福身。
他牽過她的手往裡走,他的手比平時暖,她的指尖微涼,落在他的掌心裡像一小塊冷玉。
「手這麼涼,」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她一眼,「等了多久?」
「沒多久。」晞寧搖了搖頭。
他沒有再問,只是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西暖閣里,晚膳已經擺好了。
菜色不多,都是清淡的,中間放著一盞剛沏的龍井,茶香混著飯菜的熱氣,在燈下裊裊地升著。
雍正掃了一眼,目光在那盞茶上停了一瞬——那是他前些日子賞她的茶,她一直沒捨得喝。
「都是朕愛吃的。」他坐下來,語氣比方才輕了些。
晞寧替他盛了一碗湯遞過去。
「皇上先喝口湯暖暖胃。」
他接過來喝了兩口,放下碗。
殿內安靜了片刻,她沒有問他壽康宮裡發生了什麼,只是坐在他對面,安安靜靜地等他開口。
他忽然伸手,隔著桌子握住了她的手。
「朕給太后提了十四弟。」
晞寧的手指微微一頓。
十四弟——太后的幼子,皇上同母的親弟弟。
她進宮的時日不長,但該知道的事芳蘅都跟她說過。
十四爺前些日子在皇陵騎馬摔了腿,太醫說怕是會落下殘疾。
這是太后的心結,如今被皇上拿來做了籌碼。
「朕知道拿十四弟壓她,她會恨朕。」
雍正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但朕不能讓她動你。」
晞寧抬起眼。
他坐在燭光的另一側,一半臉亮著,一半臉隱在陰影里。
嘴角有一點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疲憊。
「朕以前沒什麼不能忍的。」他說,「現在有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蜷著,指節微微收緊。
窗外梅枝在風裡晃了一下,影子也跟著搖了一搖,燈花輕輕跳了跳。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殿裡只有燭火偶爾炸開的噼啪聲,和窗外梅枝擦過窗欞細細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他才鬆開她的手。
「吃飯吧。」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一頓飯吃得很慢。
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只有碗筷偶爾碰在一起,發出細細的脆響。
雍正夾了一塊肉放在她碗裡,她看了他一眼,低頭吃了。
她喝完碗裡的湯,他接過碗,又替她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他放下碗時指尖擦過她的手腕。
她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想,手指已經自己收回去了。
她垂下眼,盯著碗裡的湯,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解釋什麼,又什麼都沒說。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看她,只是將碗在她面前放穩了,繼續夾菜。
她低下頭,端起碗慢慢喝著。
殿內只有碗筷輕碰的細響,誰也沒有開口。
飯後雍正沒有急著走,坐在窗前的軟榻上喝茶。
晞寧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方沒做完的帕子,低頭繡著。
針腳細密而勻稱,在白綢上排成一列整齊的紋路。
院子裡的梅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光禿禿的枝幹上已經冒出了新芽;
嫩綠嫩綠地綴在枝頭,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她繡了幾針,停下來揉了揉手腕。
這幾個月調理下來,她的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不再是一碰就碎的樣子。
臉上的血色雖然還是淡,但眼底那層病懨懨的倦意已經散了大半。
雍正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映在燈下,安靜而柔和。
他忽然想起大覺寺那日,她跪在佛前,整個人蒼白得像是要融進那一片香菸里去。
那時候他站在殿門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她。
如今她就坐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繡著一方帕子。
「塔娜。」他叫她。
她抬起頭。
「等你身子再好些,朕帶你去圓明園。
那兒有一片梅林,比你院子裡這幾株大多了。」
晞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手裡的針線停了一瞬。
「好。」她說。
這一次,她沒有在心裡提醒自己「不能當真」——
也許是忘了,也許是她已經不想再提醒自己了。
只是她說出口的那個字,比平時輕了幾分,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