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後，等他猛地回過神來，周圍的青竹已經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竹葉層層疊疊，像是剛被一場驟風疾雨掃過，滿地狼藉。
他這才收了劍，站在那片驟然空出來的圈子裡，胸口微微起伏。
四周緩緩安靜下來，只有微風穿過斷竹的輕響，一聲接著一聲，仿佛在提醒他方才的失態。
霍重明垂眸，看著手中緊握的長劍，許久沒有動作。
劍尖還在輕輕顫著，映著一點寒光，也照出他眼底未曾散去的躁意。
*
天還沒有大亮，虞府的馬車便已候在了府門前。
虞雪青今日穿了一身淺黛色的交領襦裙，外罩一件白色薄綢披風，烏髮挽成簡單的雲髻，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子，愈發襯得面容清雅出塵。
府中下人早將箱籠搬上了後面的馬車，她隨著父母上了前頭那輛。待坐穩後，馬車便穿過安靜的街巷，朝城外的渡口駛去。
越州路遠，走水路最為穩當，虞家因此早在前幾日便定好了一艘客船，另安排了三五個護衛隨行。
許舒蘭原還想著多帶幾個丫鬟婆子，路上也能多些人使喚。
卻被虞雪青勸住了，「娘，我又不是頭一回出遠門。有茯苓和嬤嬤跟著便夠了，到了越州自有姨母照應，不必這般興師動眾的。」
許舒蘭這才作罷。
待到渡口的碼頭時，天光才亮透了些。
虞家的客船就泊在岸邊，雇的船家遠遠瞧見了，忙帶著人迎上前來，一同幫著搬運行李。
虞員外和許舒蘭站在一旁，看著箱籠一箱箱被搬上船，免不了又是一番叮囑。
「雪青，到了越州，記得先差人回來報個信。」
許舒蘭替女兒輕輕攏了攏披風，軟聲道，「船上風大，別總在甲板上待著。」
虞員外也道，「若路上有什麼不妥，只管讓護衛去說，別自己出面。」
虞雪青一一都應下，最後輕輕抱了抱母親，這才轉身上了船。
不多時，船家便解了纜繩，客船緩緩離岸。
她站在船尾處，望著碼頭上父母越來越小的身影，心裡到底生出一絲不舍。
直到岸上的人影再看不見了，她才收回目光，慢慢回了艙房。
*
船行了大半日，兩岸的景色漸漸開闊起來。
虞雪青在艙里待得久了，便帶著茯苓到甲板上透透氣。
眼前江水悠悠，水天相接，迎面吹來的風裡都帶著些潮濕的水汽。
茯苓也在遠眺江面，看著看著，忽然道，「小姐，你瞧，咱們後頭竟跟著兩艘大船呢。」
虞雪青抬眸，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果不其然，就見到後方不遠處，正有兩艘大船一前一後破浪而來。船身看著比尋常的客船寬大不少，通體烏沉，行在江上時，莫名帶著幾分威勢。
船頭似乎懸著一面商號旗，只是隔得太遠，並瞧不太清楚是哪家字號。
虞雪青只看了一眼，便很快回過了頭，抿唇笑道，「出來一趟，你瞧著倒比在府里活潑許多。」
茯苓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奴婢就是看那兩艘船氣派，這才多瞧了幾眼。」
「無妨。」虞雪青莞爾，語氣溫柔，「江上景致新鮮，你喜歡的話，多看看也好。」
主僕二人便在甲板上，吹著江風說笑了一會兒。
直到日暮時分，虞家的船才在就近的一處渡口靠了岸。
船家過來問詢，是否要上岸歇一晚。
虞雪青見碼頭上人來人往，燈火雖亮，卻有些嘈雜，便說不必了，今夜裡就宿在船上。
行船途中，膳食自然精緻不到哪裡去。好在靠岸後，茯苓便帶著護衛去碼頭旁的酒肆買了幾樣清淡小菜，並要了一碗熱湯，雖不算精細，倒也可口。
等用完晚膳，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江風漸漸大了起來，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船上燈籠已經亮起，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影。
*
而此時。
隔著小半片江面，霍重明正站在商船的船舷邊上，望著不遠處那艘亮著燈的客船。
艙房的窗戶半開著，竹簾只放下了大半，隨著晚風微微掀起，隱隱約約地露出裡面少女的身影。
虞雪青還沒有睡下，正坐在靠窗的小几旁，手裡拿了一本山水遊記，借著燭火安靜地翻看著。
暖黃的光線映在她臉上，像為她鍍了一層淡淡的柔光。
不知身邊的丫鬟說了什麼，少女微微側過臉，目光落在對方身上，眉眼都柔和了下來，唇角輕輕揚起。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輕盈的腳步聲。
霍重明甚至沒有回頭，便直接喚道，「殿下。」
蕭靜嘉走到他身側，她此時一副風流倜儻的貴公子扮相，手裡還風雅地拿著一把摺扇，輕輕晃著。
「大晚上的，霍卿怎麼獨自站在這裡？」
她一邊問著，視線也不由自主地順著望了過去，直到看見不遠處的船窗邊，映出了一抹纖細的身影。
蕭靜嘉挑了挑眉，忍不住輕嘖了一聲，「原來是在看佳人啊。真沒看出來，霍卿平日裡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竟也會做這樣的事？」
霍重明斂了神色，「殿下莫要打趣臣。」
蕭靜嘉見他這副不動如山的樣子，頓時又覺得無趣起來。
但還是搖著扇子，朝不遠處的客船努了努下巴，笑道，「說說吧，那船上的姑娘是誰？」
霍重明沉默了一瞬。
他清楚以這位二公主的性子，若是對什麼起了興致，便輕易不會放過，只能答道，「她是臣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蕭靜嘉眼底閃過一絲興味，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合，笑吟吟地道，「既如此，你還不請她上船？就讓人家擠在那小小的客船上，也不說去打個招呼。對了，她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這位可是她看中的良才，未來的左膀右臂，他的婚事，她自然得格外留心些。
霍重明垂下眼，回答道，「只是普通人家，姓虞。」
「哦，是虞小姐。」蕭靜嘉輕應著，同時在心底也飛快地轉了一圈。
朝中似乎是沒聽說過有什麼顯赫的虞姓大臣？不過哪怕是政敵家的女兒，若是霍重明真心喜歡，她幫著搶也得搶過來。
既然都問到這裡了，蕭靜嘉便繼續八卦，「那你們可有打算何時完婚？」
霍重明於是不說話了，只淡淡道，「殿下對臣的私事，似乎很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