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小心地掀簾入內,一眼便看到了塌邊上染血的布條。
他張了張嘴,幾乎想勸說,讓軍醫過來處理便是,將軍何必要自己動手?
但目光落在霍重明緊繃的側臉上,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他家將軍一貫如此,若非傷到動不了,便不願讓旁人近身。
「將軍,都城有信過來,是給您的。」青峰道。
霍重明點了下頭,「放著吧。」
他只以為是家中父母寄來的,不然還能是誰?
他哪裡敢奢望虞雪青會給她寫信?明明她都已經拒絕了他,他卻還是去求了那道賜婚的旨意,逼得她不得不嫁。
眼下,她怕是恨他都來不及。
許是傷後虛弱,又或許是這北境的夜晚實在太過安靜,霍重明難得生出了幾分低落。
帳中燭火搖曳,他盯著那封信,沉默良久,最終還是伸手取了過來,緩緩拆開。
只是將裡頭的信紙抽出了一點,他的動作便頓住了。
看著紙頁上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顯然不是他母親慣常的字跡。
他心口猛地一顫,連捏著信紙的手,都罕見地抖了一下。
偏青峰仍在一旁稟報,「將軍,今日能及時發現敵軍埋下的陷阱,還多虧了一個叫諸秀明的小兵……」
霍重明卻已經有些聽不進去了。
他抬手示意了下,打斷道,「明日再議吧,我有些乏了。」
青峰一愣,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將軍今日傷得不輕,自己確實太急了些。
若是換了往常,霍重明再累也會讓他先把軍情稟完,但眼下,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青峰忙應了一聲,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帳簾重新落下,帳中又只剩了他一人。
霍重明垂眸,手上捏著信封,近乎小心地將那張薄薄的信紙抽了出來。
繼而微微湊近了些,他似乎都能聞到紙頁上那縷淺淡的幽蘭香氣。
跟少女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虞雪青其實也沒寫什麼,只是說望他平安凱旋,都是些很書面的話,不過三兩句。
偏偏霍重明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他仔細將信紙折好,重新塞進了信封里,一併收進了他放在床頭的一個雕花木匣里。
匣蓋半敞,隱約能看見裡面還躺著一塊刻著「霍」字的斷玉,一方淡紫色的絲帕,以及一支被折斷的珠釵……
*
似乎是隨著霍重明行軍越走越遠,信件的間隔也被漸漸拉長了,只是從未斷過。
直到又過了一段時日。
虞雪青正端坐在案前,低著頭認真地抄書習字。
在抄到《周易》里「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一句時,她的筆尖微微一頓。
看著眼前紙頁上的「重明」二字,她的眼睫輕顫,這才恍惚間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一個多月都沒有收到過霍重明的信了。
她心裡莫名泛起一絲不安。
此時正是月中,夜空中一輪圓月高懸,皎潔的月光柔柔灑下,將整座院子都鍍上一層薄薄的銀輝。
虞雪青抬頭,望向窗外的那輪明月,忽然沒來由地有些擔心。
就算不是出於什麼情意,只是作為普通百姓,對於保家衛國的將士,生出的一點最樸素的擔憂。
*
而此時,萬里之外。
戰鼓擂得震天響,火光四起,將整片夜色都燒得通紅。
營帳傾塌,殘旗翻卷,喊殺聲和刀兵相擊聲混成一片,滿目儘是狼藉。
霍重明肩頭正中了一箭,他卻顧不上半分,只反手一刀砍斷了箭尾,嘶聲吼道,「沖!」
「敵軍糧草已毀,軍心正亂,今日必須把這營地拿下,不能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話音未落,他又猛地策馬沖入了陣中。
刀鋒早已卷刃,他身上的甲冑也幾乎被血水浸透。左臂是從什麼時候起沒了知覺,霍重明自己都記不清了。
眼前只剩下沖天的火光和晃動的敵影,殺到後來,幾乎全憑一口氣撐著。
直到最後,他只覺得天地間驟然一暗,整個人猛地一晃,險些從馬上栽下來。
「將軍!」
青峰縱馬疾追上來,嘶聲大喊,聲音幾乎要撕開眼前這片血染的夜色。
*
沒過多久,虞雪青又開始重新收到霍重明寄回來的信。
他對前段時日的空當並未多作解釋,也沒有提及戰場上的生死兇險,只如往常一般,繼續向她描繪邊塞的風光。
信里提到,近來又見秋雁南飛。
此前他常聽士兵們對著天上的大雁念叨家鄉親眷,說是只要心誠,大雁便會一同把思念帶到南邊去。
他那時並不放在心上,想到的是若鴻雁真能傳書,自然也該是第一時間將軍情送回去才是。
但如今再抬頭望見,竟也忍不住想,此刻飛過他頭頂的雁群,會不會再過些時日,也能被她看見……
虞雪青咬著唇,只覺得自從她回過兩三次信後,霍重明的話便寫得愈發直白露骨。
但與此同時,她也敏銳地察覺到,這封信上的字跡莫名有些不對。
雖然乍看很像霍重明以往的字,但有幾處勾畫卻不似他的書寫習慣。
她略一困惑,到底也沒有多想。
*
營帳中,此時濃重的藥味還未散盡。
「霍將軍,您這左臂恐怕……」鬢髮染霜的老軍醫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翟大夫,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一旁的青峰聽得頓時急了。
「還是處理得遲了,邊關又缺上好的藥材。」
老軍醫搖了搖頭,叮囑道,「往後須得仔細著些。左臂怕是會落下病根,平日尚好,到了颳風下雨天,會受些罪。」
霍重明聽了後,面上也沒什麼波瀾,只淡淡頷首,「我知道了,有勞軍醫。」
青峰還想追出去問可還有別的法子,卻被霍重明叫住了。
「青峰,替我把信紙取來。」
「……是。」青峰愣了下,但還是依言去取了過來。
霍重明便撐著身子坐起,此前他一直都躺在榻上,連個翻身都難,眼下不過勉強能坐穩,他便又想著給都城去一封信。
但才落筆寫了幾個字,便不免牽動了傷處。
即便是傷在了左臂,此時握筆的是右手,但那股被牽扯的劇痛仍疼得他悶哼了一聲,額角立時沁出了一層冷汗。
青峰見狀忙勸道,「將軍,我可以仿著您的字跡替您寫,您別這樣勉強自己了。」
他攔不住將軍給都城去信,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霍重明又嘗試了下,但即便是硬撐著寫,落下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根本無法看。
他眼眸微斂,盯著紙上那幾道狼狽的墨跡,到底啞聲開口,「青峰,你來代筆。我說一句,你寫一句。」
「是,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