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
周明遠走到祝余身邊，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肩，兩人一起在廊下的長椅上坐下。
這些年，年齡漸長，也有更多的閱歷，但是他對祝余的愛沒有絲毫減退！
應該說，是越來越深了。
「小余。」
「嗯？」
「我要畢業了。」
「根據分配的原則，」周明遠頓了頓，「我要去體改委。」
祝余愣了一下，體改委？
她雖然不太懂這些，但也知道，這大概是他從政之路的起點。
周明遠學的是法律，他的成績一直是系裡最好的，老師們都看好他。
到了分配的時候，幾個單位都搶著要，最後定下來去體改委，這是他自己選的。
此時正值改革開放初期，體改委是最重要的改革機構之一。
平台極高，能接觸到國家層面的政策制定，而且發展空間大。
「那不是挺好的嗎？」祝余說。
「是挺好的。」周明遠點頭，但眉頭微微蹙著，不像很高興的樣子。
「我怕以後沒時間陪你？」
他確實事業心重。
從決定下鄉，決定參加高考，他就知道自己要走什麼樣的路。
他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不慌不忙，像是在下一盤早就想好了棋局的棋。
可此時他心裡最放不下的，不是前程，不是仕途，而是眼前這個人。
「以後工作了，肯定會比現在忙。」
他低聲說，像是在跟祝余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開會、出差、下基層……可能不能天天回來陪你吃飯了。」
祝余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用你天天陪著？」
「再說了，有小滿在家鬧騰我，你還怕我無聊？」
周明遠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祝余不會無聊。
她每天窩在家裡不代表她沒事幹，她種藥材、看電視、和小滿玩、去買菜！
每天日子過得不知道多開心！
他擔心的從來不是她無聊。
他擔心的是，她太開心了，開心到把他甩在腦後。
他要是忙起來，萬一有人趁虛而入呢？
她那副模樣，走出去就是招蜂引蝶，他自己都數不清有多少次恨不得把她藏起來。
周明遠握住祝余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一到法定年齡，兩人就去領證了，一天都沒耽誤。
生了孩子之後的祝余，身材幾乎沒受什麼影響。
出了月子，她就恢復了纖細的腰身，該有的地方一樣不少，不該有的地方一點不多。
皮膚白得發光，在太陽底下走一圈，晃得人眼花。
每次出門，回頭率高得離譜。
去買菜，賣菜的大嬸都要多看她兩眼。
去接小滿放學，幼兒園門口的爸爸們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過來。
還真有人膽大包天的敢過來搭訕！
祝余對此不勝其煩！她又不想搞破鞋，而且這些人比周明遠差遠了！她沒有換的意思。
周明遠更是生氣焦躁，甚至暗戳戳出手教訓了人。
祝余平日裡能宅在家裡就宅在家裡，周明遠對此求之不得。
不然他不知道要應付多少狂蜂浪蝶。
祝余看著他醋罈子又打翻的樣子，笑得前仰後合。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香餑餑，誰見了都咬一口。」
「你是，給我咬一口！」
「走開，真討厭！」
祝余來到這個世界，除了最初那段日子稍顯辛苦，後半生順遂安穩清貴，沒吃過一點苦。
周明遠用不到二十年就已經身居高位。
她怎麼會吃苦呢？
祝奶奶活到九十多歲，無病無災，安然離世，那時小滿已經長大。
祝奶奶走時，走得平靜，毫無牽掛。
她看著孫女祝余，依舊年輕貌美，眉眼如初。
孫女婿周明遠幾十年如一日地疼愛著她，眼神里的溫柔從未減淡一分。
小滿都能獨當一面了！
能照顧她媽了，她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而祝余，也很快放下了。
身為靈植之身的她，見慣了草木枯榮，對死亡看得很輕。
更何況，她早已盡心照顧奶奶至終老，圓滿完成了對原主的承諾，心中毫無虧欠。
反倒是周明遠，擔心祝余難過，特地請了假，寸步不離地陪著她。
他還特意交代小滿，「你多陪陪你媽。」
小滿當然願意，馬上跟學校請了假。
她從小就明白一件事：爸爸最愛的人，是媽媽。
沉穩內斂、不苟言笑的爸爸，在媽媽面前永遠柔軟。
而媽媽美麗、有趣，陪她做手工、玩遊戲、做好吃的、種花，是她最好的玩伴。
作為他們唯一的孩子，小滿生來就站在了命運的高起點。
但聰明如她，早早懂得，這個家的中心不是她，而是媽媽。
她惹誰都能被原諒，唯獨惹媽媽生氣時，連平時把她寵上天的爸爸都會板起臉。
平時溺愛她的太奶奶也會哄道：「快去給你媽道個歉。」
後半輩子，祝余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首都郊區山邊。
春天滿山野花，夏天綠樹成蔭，秋天層林盡染，冬天雪落無聲。
周明遠知道她喜歡山里。
但他一時又離不開首都，工作在這兒，責任在這兒，他走不了。
所以他在山區這邊買了地，請人設計建造了一處別墅。
等周明遠退休的時候，兩個人終於可以真正住進山里了。
那時候的別墅已經被祝余打理得像個世外桃源。
種滿了她這些年收集的花草和藥材。
小滿有了自己的家庭。
年齡到了，沒有遇到喜歡的對象，家裡介紹一個。
夫妻生活過得平平淡淡，事業步步高升！
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的愛情，就是她爸媽這樣。
從村里到首都，從青絲到白髮。
周明遠是先送祝余走的。
歲月對她太仁慈了，仁慈得不像話。
到老的時候依然是個美麗的小老太太！
「小余，」他低聲說，「你先走，別怕。」
祝余已經油盡燈枯，像是聽見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病房裡很安靜，小滿站在門口，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周明遠沒有回頭看她，只是把祝余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貼了很久很久。
祝余走後，他也閉眼了，前後不過半天。
走之前，他把小滿叫到床邊，只說了一句話：「把我和你媽合葬在一起。」
小滿哭著點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叮！」
「恭喜小主人，任務完成。」
祝余站在萬界珠里，眨了眨眼。
周遭是熟悉的虛無空間，腳下星光流轉，頭頂星河璀璨。
「豬豬，好久不見呀。」
「好久不見，小主人。」
萬界珠的聲音在空間裡迴蕩，「您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好。」
「那當然。」祝余盤腿坐下，語氣里是慣常的漫不經心。
「怎麼樣，我厲害吧？」
「非常厲害。」萬界珠頓了頓，「想必這次心境已經有了很大的提升。」
「那當然，經歷了一個人類的一生，再怎麼樣也會有長進的嘛！」
「豬豬，周明遠……是不是和我一樣的身份？也是來歷練的？」
萬界珠沉默了。
這個沉默很微妙，不長不短，剛好夠讓人起疑。
「額……我不知道，小主人。」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要你有什用！」
萬界珠要是有實體，此刻大概已經在擦汗了。
他知道嗎？他知道。
但他敢說嗎？他不敢。
有些事情，等以後小主人回到修仙界自然會有人解惑的，他就不多此一舉了吧。
「好吧，」祝余拍了拍裙子站起來，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隨意。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我任務完成了，該下個世界了吧？」
「是的，隨時可以開啟。」
「那就走吧。」
她轉身，朝萬界珠深處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茫茫星海，什麼都沒有。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