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禮設在首都影院，祝余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紅毯從台階一路鋪到街邊，兩側的記者長槍短炮架成一片。
祝余今天是來看電影的，沒打算搶誰的風頭，她從側門繞了進去。
進去之後發現現場星光熠熠，這個倒也不奇怪，畢竟《山楂樹之戀》的陣容擺在那裡，而且張一謀三個字就是號召力，圈裡有頭有臉的來了大半。
祝餘一路走過來，有不少人跟她打招呼，她認出好幾個影帝影后、名導製片。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掃過一圈，準備去找張一謀打個招呼，最後停在一個中年人身上。那人五十出頭，微胖，正站在張一謀身邊，跟幾位投資人談笑風生。
祝余知道他，張韋平，圈內大名鼎鼎的製片人，張一謀十幾年的老搭檔。
說大名鼎鼎，是因為這個名字幾乎跟張一謀綁在一起。從《有話好好說》到《山楂樹之戀》，張一謀絕大部分片子，背後都有張韋平的公司，兩人被圈內稱作黃金搭檔。
可祝余也聽過那些風言風語。圈裡人都說，張一謀這些年，是給張韋平白打工。
因為不僅各種費用拖欠，張韋平連張一謀導演的活兒都要插手。
所以還有人開玩笑說，張一謀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在張韋平手上，不然怎麼會對他處處忍讓？作為導演，祝余其實是不理解的！她無法想像，像張一謀這樣的人物，怎麼會容忍別人在自己的片場上指手畫腳。
不過她沒再多想，收回目光，徑直走了過去：「張導，票房大賣呀！」
她這話是真心的，一部電影，不管最後拍成什麼樣，導演的初心，總歸都是想把它拍好的，想票房大賣的。至於後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沒能如願的那些，是後話。
張一謀正跟人說著話，聽見聲音回過頭，見是她，臉上立刻漾開笑：「祝余呀……前幾天還聽田導說你新片子在做後期，沒想到你真來了……謝謝，謝謝！」
「再忙也要來欣賞張導的新片呀，來學習學習。」祝余也笑著說。
張一謀笑著拍了拍她：「謙虛了，不過今天你可得好好看，給我提提意見！你們年輕人，想法總歸是不一樣的！」
「張導，您才是謙虛……」
寒暄了幾句，祝余不再打擾他應酬，轉身往放映廳的方向走。
祝余剛找位置坐下，肩膀就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祝導？"祝余轉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竇肖。
作為主角的他今天當然也在，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裝，比《初戀》那會兒成熟了不少，笑起來卻還是爽朗陽光的樣子："還真是你。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竇老師……」祝余故意拖長了音，「好久不見，您這是走上人生巔峰了，張導的戲都演上了。」
"別別別，您這一聲老師，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過是走運！走運！"
竇肖顯然也很開心自己能演上張一謀的戲，不過他對祝余也是真心感激，因為祝余的《初戀》，他才真正走紅了，"聽說您新片殺青了？"
"嗯，在剪，"祝余說道，"就是剪得慢，一幀一幀地磨！"
"您後面要是首映禮，可得給我發張請柬，我的去捧場！"
「好！」
……
《山楂樹之戀》是一部純愛片，祝余以前沒看過，她坐在黑暗裡，看得很認真。
張一謀的鏡頭沉穩、克制，把那個時代的愛情拍得極為收斂。
祝余也能看出來，他拍這部電影最大的困難，應該在於「和自己的習慣做鬥爭」。
張一謀是從攝影系出來的，早年拍《紅高粱》《大紅燈籠高高掛》，畫面濃烈、色彩張揚，構圖講究對稱和儀式感，每一幀都像一幅油畫。
後來拍《英雄》《滿城盡帶黃金甲》，更是把視覺美學推到了極致。
但《山楂樹之戀》不一樣，這部片子太素了。
素到幾乎沒有色彩，鏡頭幾乎不炫技，所有的戲劇衝突都被壓到了最低。
這部片子的浪漫都是在平實中傳遞出來的，小心翼翼的牽手，鋼筆水暈開的書信，軍大衣裹住少女的瞬間……祝余已經聽見有人在哭了，她坐在黑暗裡，眼眶也微微發酸。
片尾字幕亮起的時候，放映廳里安靜了幾秒。當然安靜不是冷場，而是大家還沉浸在情緒里沒緩過來……緊接著，掌聲如雷。祝余跟著鼓掌，心裡感慨不愧是張一謀！
散場後，祝余本想打個招呼就走，她明天還得回剪輯室繼續跟《寄生蟲》死磕呢。
結果就被張一謀叫住了，「怎麼樣，給我提提意見？」
祝余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就不好敷衍了：「我哪敢給您提意見，就是覺得……張導這部片子，很克制。」
「哦？」張一謀挑了挑眉，來了興趣。
然後祝余就將自己的想法跟他說了，說他這部片子有多乾淨，只留下最樸素、本真的東西，而導演的克制比濃烈更難……巴拉巴拉！張一謀顯然很高興，自己的作品能被人看懂。
然後祝余還向他請教了幾個剪輯節奏上的問題，他也給了很實在的答案，並不吝嗇於分享自己的經驗和心得，兩人交流得十分投入。
這讓其他人看得驚奇，但也並不奇怪，都是導演嘛，聊起戲來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最後祝余還是沒多留，跟張一謀道了別，說自己還有事，就不參加晚宴了。
張一謀也能理解，只是笑著說：「下次有機會再聊！」他真的很欣賞祝余這個電影學院後輩！
臨走前，祝余還是找他要了簽名，這讓張導也是哭笑不得。不過想想祝余的年齡，他也就釋然了，她比他大女兒還小不少呢。
目送祝余離開，張一謀想到她年紀輕輕就已經有如此成就，不禁羨慕她的母親，養出這麼優秀的女兒。至於為什麼不羨慕她的父親……那當然是知道祝余的身世了。想到那位功夫巨星，即使身為男人，他也對他的行為頗為詬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