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後安靜了片刻。
紀霄仍站在原地捂著剛剛被打的臉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細微的窸窣聲。
紀霄神經驟然繃緊,立刻轉身,只見一個身影正四肢並用地往後爬,嘴裡還碎碎念著什麼。
他三兩步跨過去,在那人面前站定,鞋尖恰好踩住書卷的邊角。
錢揚頭也不敢抬,雙手在面前亂揮,欲蓋彌彰地喊道:「我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別殺我!別殺我!」
「……」
這聲音……
紀霄愣了一下,蹲下身歪頭去看他的臉。
「錢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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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揚怔愣的抬頭,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張腫得發亮的豬頭臉,嚇得他瞳孔猛地一縮,差點當場厥過去。
但他隨即又盯著看了兩秒。
這妖怪的聲音,和那這欠揍的蹲姿怎麼這麼熟悉……
「紀霄?!」
他愣了一秒,然後像看見親人一樣撲上去抱住他:「好兄弟啊!你怎麼在這啊!我還以為這破地方就我一個人呢!!」
紀霄被他這一下撲得差點仰面摔倒,下意識反問道:「你他媽怎麼也來了?」
「我也想知道啊!」錢揚哭喪著臉,抱著他的脖子死不撒手,「前兩天我剛打開電腦準備更新,眼前一黑就被吸進去了,我還以為是被貞子拖走了呢,嚇死我了!」
「對了,你怎麼來的,怎麼還搞成這副德行?」
「還不是看你那個破小說看的。」紀霄把人從自己脖子上拆下來,「吐槽得太起勁,嗆死了,一睜眼就穿過來了。」
錢揚:「……」
這也能怪他?
他突然想起什麼,瞪大眼睛質問道:「那你跟燕大大是怎麼回事?什麼負責?燕大大為什麼要對你負責?你對燕大大做了什麼?」
紀霄一聽到燕懷玉,表情立刻變了。
他笑了笑,壓低聲音道:「沒怎麼回事。我穿過來時,正好是原主紀相司被剜根骨靈根的前一個時辰。為了活命,我賒了情意綿綿丹和軟筋散,本想給楚王八,但我連原主的記憶都沒有,就下錯人了。」
「什麼?!!」錢揚一把推開他一下,又怒又驚,「你特麼不是直男嗎?!」
紀霄懶得理他這鬼哭狼嚎。
他前十九年沒談過戀愛,看男的女的都一個感覺。但對於取向這方面,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個沒開竅的直男。
誰知道見到燕懷玉的第一眼,就跟精準鎖敵似的。
他聳了聳肩,反問道:「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錢揚當然激動!
這小說的情節和角色可都是他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燕懷玉是他最喜歡的角色,是他半夜寫到哭的那種喜歡,是斷更半年回來填坑的唯一動力!
紀霄想起什麼,眯起眼睛盯住錢揚,話題一轉:「你到底怎麼想出這麼個狗血小說的?修仙就修仙,非得加個被剜靈根根骨的天命之子紀相司幹什麼?你直接把這氣運給你那好兒子楚今玄不行嗎?」
「還有,」他咬牙切齒,「你讓他叫紀相司,姓紀,是不是存心膈應我?」
話音剛落,幾個外門弟子抱著器具從旁邊走過。
「喲,這不是紀相司嗎?」
「臉怎麼了?被蜜蜂蟄了,還是把楚長老丑到了?」
紀霄徹底忍不了了。
原主幹的那些事像爛泥糊在他身上,怎麼都甩不掉,這破名字更是走到哪被嘲到哪。
他立刻懟回去:「你才叫紀相司!你全家都相思!我特麼叫紀霄!」
那幾個弟子笑笑,交頭接耳地走了。
其中一個還拿袖子掩著嘴跟同伴嘀咕:「又瘋了。還紀削呢,怎麼不乾脆叫紀拔,這不一家子麼。」
紀霄差點被氣的魂不附體,張嘴罵道:「我草——」
錢揚連忙捂住他的嘴:「你瘋了?!你就這麼水靈靈地報上自己名號,不怕被當成瘋子嗎?」
紀霄一把扯開他的手:「跟那幾個還不如我戲份多的小弟子我裝個毛線啊。我主要任務是活下去,頭頂頂著個巨大的計時器呢。又不是楚王八來了,幾個路人甲我怕什麼。」
錢揚醍醐灌頂:「也是哈。」
嗶嗶機在紀霄腦海里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這兩人怪不得能成為朋友,真是王八看烏龜,遇到同類了。
紀霄忽然又轉回來,眼裡帶著追責的光:「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要安排紀相司這個人物?你這破小說到底怎麼編的?主角不主角,配角不配角的。還有我老婆這麼個艷壓群芳的存在,存在的意義在哪?」
錢揚忽略他這看關愛的眼神,嘆道:「唉,你不懂。前面那些就是壓力大寫著玩,純泄憤,想到哪寫哪,劇情靠做夢,邏輯全靠飛,寫了一多半乾脆棄坑了。」
「後來有陣子心情好了不少,」錢揚頓了頓,眼裡的光忽然亮起來,「然後我就把燕大大給創造出來了!」
「這本書呢,本質上是個古早YY加龍傲天加虐文加爽文加反轉再反轉的究極縫合怪。」
「主角負責挨刀、獲得各種機緣,反派負責挨罵,爽點全靠配角撐。燕大大一開始是我隨手塞進去撐場面的,全書顏值天花板,出場即巔峰。結果寫著寫著出事了,他自己就活了,書也爆了,讀者都讓我扶燕大大上位。」
紀霄來了興趣,追問道:「說說。」
「我給他寫了個很慘很慘的出身。修真界十大世家之一的燕家,六歲被趕出家門,父母在路上被燕家仇家所殺,燕大大的靈根就是那一夜受損的。後來被寒竹真人撿回步虛宗,生了場大病,把六歲前的記憶全忘了。」
紀霄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沉下去。
錢揚說道這裡,語氣裡帶了幾分敬佩:「靈根受損者修煉困難,動不動就走火入魔。但燕大大他有毅力啊,十年如一日地練,硬生生靠著一股韌勁奮起直追,修為雖比不上掌門和男主,但我和那些讀者都特喜歡他,所以……」
「所以什麼?」
紀霄忽然打斷他,語氣沉得嚇人。
錢揚一愣,他這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髮小,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所以你就把他寫成這樣?」
錢揚被這眼神釘在原地,喉結滾了滾。
過了好一會,他才輕聲開口:「這只是人設,其實我也覺得燕大大很好啊。寫著寫著,燕大大就跳出我的預設了,要不是我強行賦能,這本書就換主角了。」
紀霄依舊繃著臉:「我老婆本來就是主角。」
錢揚一聽那兩個字,心裡那點剛剛升起來的心虛全被憤怒頂飛了。
「你配嗎?」他越想越氣,「我才是燕大大的忠實粉絲,我為他為愛發電這麼久,你不過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憑什麼就成你老婆了?」
「有你什麼事。」紀霄面無表情,「你再說一句試試。」
錢揚在燕懷玉這件事上寸土不讓,他梗著脖子往前走了一步,胸膛差點撞上紀霄的肩膀:
「那你怎麼不去給楚今玄下一回藥?把情意綿綿丹下給你那親、師、尊,這樣你就保證不會死了。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紀霄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去你丫的,你讓我去給楚今玄下藥,然後你好跟系統兌個情意綿綿丹,讓我老婆直接愛上你是吧?」
錢揚被拆穿,嘿嘿一笑:「……這都被你發現了。」
紀霄一拳砸過去。
兩人打鬧了一陣,總算消停下來,老老實實往明心殿走。
錢揚一邊走一邊揉肚子:「你下手真夠狠的,我差點給你捶出內傷。」
「活該。」
兩人一前一後踏進明心殿。
殿內已經坐滿了人,弟子們或閉目吐納,或低聲誦讀,一片肅靜。
紀霄一眼就看到那個最前排的位置,此刻正被趙罡大喇喇地霸占著。
而趙罡的身旁,坐著他昨日剛認識的柳明月和程今澤。
柳明月正托著下巴,目光直直地落在授課台上,被程今澤小心地摁著腦袋往下壓。
趙罡聽見門口有動靜,慢悠悠地回過頭。
——就看到被咬成豬頭的紀霄。
他的表情呆滯了一下,隨即立刻無聲的笑起來,甚至朝著紀霄比了個小拇指。
紀霄:「…………」尼瑪的!
修真界也會這國際通用手勢呢?
操蛋的世界設定。
錢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好看見趙罡那根囂張的小拇指,沒憋住笑了一聲。
他湊過去小聲道:「你在這邊混得也不行啊。」
「閉嘴。」
兩人的動靜雖不大,在晨修殿的寂靜里卻格外清晰。
燕懷玉坐在講台上,修長的手指正翻著一本心法書。
晨光從他身後鏤花的窗欞漏進來,他聽見門口的騷動,掀起眼往下掃了一眼。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紀霄有些心虛的笑了笑。
燕懷玉蹙眉,抄起桌上的書,運起靈力,直直朝紀霄砸去。
「砰!」
書脊精準地拍在紀霄臉上,巨大的力道直接讓他倒退幾步,後腳跟絆上門檻,整個人仰面朝天摔在明心殿門口的石板上。
所有人齊刷刷張大嘴巴順著那本書的拋物線看向門口。
柳明月和程今澤看清那躺倒的身影后,都愣住了。
燕懷玉站起身,目光森寒,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晨修遲到還敢出聲,滾出去!」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元嬰期的威壓,整個明心殿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錢揚被這一手嚇得腿都軟了,他看著燕懷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跑!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沖。
紀霄躺在地上,書頁里透出淡淡的筆墨香,把他整個人罩了個嚴實。
他深深吸了口墨香,立刻爬起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沖燕懷玉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擺了擺手,無聲地比了幾個口型: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離開。」
明心殿裡壓抑的笑聲在一瞬間爆發出來。
燕懷玉站在講台上,目光如霜似雪,周身的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不想晨修,就滾出去陪他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