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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我不是你阿娘!

2026-09-16 22:47:17 作者: 月落笑滿河

  從那以後,龐江再也不敢踏入後院一步。

  他命人將後院的門封死,江麗華被關在裡面,日日與那空蕩蕩的屋檐為伴。

  而龐江依舊在前院夜夜笙歌,醉生夢死,新納的妾室一個接一個,宴席的酒水從傍晚流到天明。

  將軍府前院燈火通明,推杯換盞之聲不絕於耳。

  後院卻空寂如墳,一牆之隔,隔開了人間與地獄。

  那時候將軍府還不像曾府那樣陰森,四周的牆壁也沒有那麼高。

  但很快,龐江的報應就來了。

  他開始走霉運,做什麼都不順。

  出門在外,好好的官道忽然塌了個坑,連人帶馬滾下坡去。就連喝口茶都能被茶葉梗噎住,咳得面紅耳赤差點背過氣去。

  夜夜噩夢纏身,夢裡全是嬰兒的哭聲和江麗華那雙怨毒的眼睛,醒來也總覺得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

  去尋新納的妾室過夜,卻發現自己再也力不從心。

  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安神湯藥灌了不知多少碗,該補的都補了,卻始終不見起色。

  於是他找了一位遠近有名的大師。

  大師在府中內走了一圈,臉色越來越難看:「後宅血腥太重,怨氣衝天。將軍,必須請後宅。」

  龐江不敢踏入後宅,於是命人重新打開後院的鎖。

  大師踏入時,江麗華正站在院子裡。

  她披頭散髮,遍體鱗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大師嚇了一跳,但收了龐江的銀兩,只能硬著頭皮在院中擺下香案做法。

  

  他點燃香燭,焚燒黃符,口中念念有詞,一切都進行的好好地。

  忽然,四炷香在同一時間齊齊折斷。

  大師臉色一變,卻不敢中斷儀式,趕忙點燃一張符篆。

  可符篆剛燃起來,就在他指尖化成了灰燼,桌上擺著的紙錢也開始無風自燃。

  紙錢的煙飄起來,灰燼打著旋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嬰兒的形狀。




  大師腿都軟了,手上忽然一陣濕熱。

  低頭一看,是自己剛剛畫好的符篆正往外滲血,一滴一滴落在香案上。

  「鬼……鬼啊!!」

  江麗華卻猛地撲向那團煙:「孩子!我的孩子!」

  煙霧被風吹散,她撲了個空,重重摔倒在地上,撞翻了香案。

  蠟燭滾落在地,點燃了她散落的長髮,火焰順著髮絲蔓延到衣服上,轉眼間便將她整個人裹進一團明亮的橙焰里。

  「啊——!!孩子!我的孩子!!」

  火越燒越大,紀霄感覺渾身都是火燒一樣的疼,那疼痛鑽心刺骨,像是要把他的靈魂都燒成灰燼。

  他的靈魂被困在這具燃燒的軀體裡,感受著一個母親最後的痛苦和絕望。

  江麗華在火里掙扎翻滾,卻依舊伸著手朝向那團已經散去的煙,哭嚎聲比房梁的斷裂、坍塌聲還要大。

  龐江和大師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奪門而逃,後院的火越燒越大,吞沒了她的呼喊。

  最後,江麗華倒在火里不動了。

  她的手臂還朝著那團煙散去的方向伸著,手指已經被燒成了焦黑的骨節,紀霄的意識也徹底模糊了。

  ……

  再睜開眼時,紀霄本以為自己回到了現實,卻發現自己竟飄在半空。

  他低頭,看到了一片燒焦後的廢墟。

  斷壁殘垣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炭灰,廢墟中央站著一個渾身焦黑的人。

  她緩緩抬眸,臉上的皮膚被燒得皺縮扭曲,嘴唇已經燒沒了,只剩下森白的牙齒一排排地裸露在外。

  兩個眼球從眼眶裡凸出來,幾乎要掉出眼眶,表面覆著一層燒焦後渾濁的白翳,正直直地盯著他。

  紀霄瞳孔驟縮,張嘴就要尖叫。

  這時卻有什麼東西大力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低頭看去。

  一個小孩正站在他旁邊。

  長得像個軟軟的小包子,白白嫩嫩的,穿著小小的衣裳,若忽略他的皮膚是青紫色的,還挺可愛。


  那小孩抬頭看他,忽然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

  「噓——」

  紀霄的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小孩又指了指那個燒焦的人,脆生生地喊道:「娘親。」

  「……」

  紀霄兩眼一翻,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軟軟往地上滑。

  那小孩見他這樣,那雙原本圓溜溜的眼睛瞬間變得凌厲,猛地張開嘴。

  那張嘴越張越大,越張越大,從唇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滿嘴細密的尖牙。

  「嗚哇!」

  聽著這熟悉又嘹亮的哭嚎聲,紀霄眼前一黑,連忙站直身子。

  等回過神來,那小孩又恢復了軟萌的小包子樣,圓眼睛眨了眨,陰森森地笑了。

  他伸出冰涼的小手,硬生生攥住紀霄已然僵到發木的手指,帶著他跟在龐江身後。

  龐江再也不敢吃人肉了。

  他被嚇得草木皆兵,到處求神問卜,甚至想搬出將軍府。

  可江麗華和孩子的魂魄一直跟著他,無論他搬到哪裡,夜裡一翻身就能看見自己床尾站著那個渾身焦黑的身影。

  終於,來了一個道士。

  那道士在府中轉了一圈,臉上既不害怕也不同情,平淡道:「將軍體內煞氣重,低階的怨鬼不敢近身,不必太過害怕。」

  龐江大喜過望,立刻詢問:「道長救命!有沒有能將這些鬼物徹底驅除、永絕後患的法子?只要能讓她們永世不得翻身,多少銀子道長儘管開口!」

  紀霄清楚地聽到了江麗華和孩子磨牙的聲音。

  那咯吱咯吱的聲響從他身後傳來,混著陰風,他嚇得渾身發抖。

  「若想徹底驅走,可以將那碰過孩子的東西好好安葬。」道士說,「紙紮要齊全,金童玉女、車馬轎輦一樣不能少。給他安排好棺槨,放在怨氣重的地方,將他鎮壓。」

  龐江連忙照做,命人去後院,把那條被江麗華視為珍寶,沾著孩子鮮血的被子找了出來。

  那被子被燒得只剩一半,可上面的血跡還在。

  道士舉起香,開始引魂。

  那個小孩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魂魄慢慢飄向那條被子。

  江麗華痛苦地嘶吼,可她的嗓子在火里燒壞了,發不出聲音,只有沙啞的「啊啊」聲。

  小孩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麼。

  可他的手穿過了江麗華和紀霄的身體,什麼都沒抓住。

  紀霄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可無論是他還是江麗華都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看著那孩子的魂魄被打入那條被子,封進一口黑木棺材。

  桃木釘一根一根釘下去,棺材裡傳來孩子悽厲的尖叫聲。

  可龐江聽到這尖叫反而笑了。

  道士在棺材上畫下鎮壓符,淋上黑狗血,腥臊的血順著凹槽流淌,將整口棺材浸得透濕。

  「以後斷然不可再吃人肉。」他叮囑道。

  龐江連連道謝,又問:「那,那個女人呢?」

  道士沉默了片刻。

  龐江立刻說:「我可以再給道長加五千兩白銀,加一箱金條!只要您能幫我斬草除根!」

  道士猶豫片刻,終於開口:「將她的屍骨找出,埋入府中。」

  龐江連連搖頭:「那怎麼行?!」

  「聽我說完,」道士道,「將她的屍骨埋在府中,再將她的魂魄與屍骨分開,引入她生前最喜歡的東西內。每日供奉,助她成為散仙。」

  龐江愣住了。

  道士繼續道:「讓她成為家中的保家鬼。你供奉她,她必須護你家宅平安。各取所需,她不得傷你。從今往後,你與她便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你的命就是她的命,你的家就是她的墳。」

  紀霄感覺江麗華的魂魄都在顫抖。

  「她肯定不願意。」龐江遲疑道,那瘋女人的性子他太清楚。

  「容不得她願不願意。」道士冷笑,「將軍體內煞氣足,足以鎮壓她不得踏出這宅門一步。除了保你、依附你,她別無第二種選擇。將軍,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

  「定要年年以黑狗血和桐油澆灌這孩子的棺槨。若你死後,也必須葬在這孩子之上,繼續鎮壓他,千萬不要讓家宅空著。否則兩者怨氣太重,足以令你死後不得安寧,子孫後代厄運纏身,世代不得善終。」

  龐江被這話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點頭:「那宅子不能空著怎麼辦?」

  「要一直有人住。」道士說,「但別人都不如上過戰場、屠過人的將軍你煞氣足。所以每八年便要換一人住,最好是大奸大惡、犯過血案之人。這八年,江麗華會庇護住在宅中的人,但也會損耗一定陽壽。八年後一定要換人,否則陽氣被陰氣壓過,就壓不住她了。只要陣法不破,八百年後,怨氣自散。」

  龐江連忙記下,拍著胸脯保證:「我死後,立刻讓我的堂弟一家來住。」

  紀霄猛地愣住。

  八年。

  可曾家搬來還未滿八年整啊。

  既然是大奸大惡、犯過血案的人才能壓得住,那曾家豈不是……

  他還沒想清楚,意識又開始模糊。

  再睜眼時,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霧氣迷濛的小路上。

  那個小孩就站在他面前,咯咯笑起來,脆生生地喊道。

  「阿娘。」

  ??

  紀霄想死的心都有了,撒丫子就要朝後跑去。

  「阿娘,你跑什麼?」

  小孩一步步朝他走來。

  那步子就像是恐怖電影裡一卡一卡的抽幀畫面,上一秒還在十步之外,下一秒就貼到了三步近前。

  他的聲音軟軟糯糯的,歪著頭,眼眶紅紅的:「連你都不要我了嗎?」

  紀霄欲哭無淚:「我不是你阿娘,孩子你認錯人了啊!!」

  小孩的臉瞬間變了,瞬間從人畜無害的小包子,變成面目猙獰的鬼。

  「你不要我了?!是你生下的我!!!」

  那聲音悽厲刺耳,震得紀霄耳膜生疼。

  紀霄嚇得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崩潰大喊:「不是我!你看我怎麼生啊!我也得能生啊!我特麼有那本事還在這幹嘛啊……」

  小孩嘶吼:「是你!是你是你生的我!」

  紀霄快要崩潰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好好好……我生的我生的……」

  小孩立刻變回小包子的模樣,蹲在他面前,笑嘻嘻地看著他:「那阿娘,你留下來陪我玩。」

  紀霄尖叫:「我不要!」

  鬼才留下來陪這鬼嬰玩呢,他一個活人陪鬼嬰在萬人坑裡玩,他有毛病啊?!

  小孩立刻不樂意了,嘴巴癟起來,圓眼睛裡泛起淚花:「你陪我玩……」

  紀霄看著他那樣,明知道這是一隻怨鬼,可那副被拋棄的小表情還是讓他心裡狠狠酸了一下。

  可心軟歸心軟,他要留在這可真成鬼了。

  「我陪你玩,但我得回去。」他試著和小孩商量,「我給你糖吃,行嗎?求求你了。」

  小孩歪著頭,想了想:「糖?」

  「對!糖!甜的!可好吃了!」

  小孩眼睛亮了:「好!我沒吃過。阿娘,我要吃糖。」

  紀霄強撐著笑,從懷裡摸出管花蜜,遞給他。

  小孩接過去,卻沒吃。

  他看著紀霄,眼神裡帶著一絲委屈:「阿娘,你為什麼不親手給我?你從來沒看過我……」

  紀霄努力露出八顆牙的標準笑容,伸出手把花蜜打開遞給小孩。

  小孩這才笑了,他舔了一口花蜜,眯起眼睛,露出滿足的表情。

  「阿娘,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的。」他忽然說,「你留下來陪我吧。」

  紀霄一愣。

  還沒等他繼續討價還價,小孩舔著花蜜的臉就不見了,連帶著周圍的霧氣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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