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那小孩就要撲到燕懷玉身上,紀霄腦子一熱,衝上去一把將他撈進懷裡:
「別喊了!我要你,我陪你玩!」
小孩一下停住了。
他扭頭看著紀霄,眼角還掛著兩行血淚,腦袋微微歪著,像是在辨認這話是真是假。
片刻後,他甜甜地喊了聲「阿娘」,一頭扎進紀霄懷裡蹭了蹭。
谷霖都傻眼了。
這年頭,攝青鬼都能打商量了?
楚止柔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所以,這孩子方才喊燕長老……爹爹?」
宗長朗默默扶了扶自己的下巴:「很明顯。」
燕懷玉:「…………」
聞人頃還保持著橫劍的戒備姿勢,看著那窩在紀霄懷裡毫無任何攻擊性的小孩,遲疑道:「那我們還防嗎?」
易棲池已經收了劍,搖了搖頭:「不然不防了吧……」
小孩窩在紀霄懷裡,又抬起頭看向燕懷玉,軟軟地喊道:「爹爹,我要——」
紀霄手疾眼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再亂喊,我也把你吃了。」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被威脅反而笑得咯咯的,青紫色的小臉皺成一團,聲音脆生生的:「阿娘阿娘,我還要吃別的糖!」
紀霄低頭看著懷裡那張青白的小臉,心裡五味雜陳。
這娃兒到底算怎麼回事?
他跟龐江的?
想到龐江那血腥殘暴的樣子,他冷不丁打了個哆嗦,連忙止住了這些想法,從儲物袋中掏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一些白糖。
小孩接過紙包,好奇地看了看,伸出小舌頭舔了一口。
「甜的!」他眼睛亮起來,又舔了一口,整個人掛在紀霄身上晃來晃去。
宗長朗三人對視一眼,眼裡都是震驚。
谷霖瞪大眼睛:「你竟然能直接吃東西?」
宗長朗也反應過來,失聲道:「我們在城外感受到的那個攝青鬼,不會就是你吧?」
小鬼抱著紀霄的脖子,一臉得意。
谷霖見小孩心情穩定下來,往前湊了兩步,打著商量道:「小孩,我是鬼修,你可以和我契約啊。紀……你阿娘是沒法和你契約的。」
小孩聽到這話面色陡然一沉,以為這個怪哥哥是來拆散他們的,猛地扭過頭,嘴巴咧到耳根,朝谷霖張開血盆大口。
谷霖嚇得慘叫一聲連退好幾步,差點絆在身後的樹根上。
紀霄連忙拍著小孩的背制止:「他騙你的,我要你,別鬧別鬧。」
小孩這才收了嘴,又變回了那個小包子,覷了谷霖一眼。
谷霖捂著胸口,心有餘悸。
宗長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小孩,你叫什麼啊?你究竟是怎麼從潑了黑狗血和桐油、釘了桃木釘的棺材裡出來的?」
小孩吃著糖,歪著頭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他說,「就突然有人把那些東西破壞了,我就跑出來了。出來後我到處找阿娘,可找不到……」
話音頓了頓,他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紀霄,「今天你們來了,我就看到阿娘和爹爹了!」
他小聲問:「爹爹,阿娘,所以我叫什麼啊?我還沒有自己的名字呢。」
燕懷玉心裡不是滋味,這孩子連名字都沒有,一人在棺材裡待了幾百年,一直盼望著自己的父母。
可取名這種事他從沒做過,也不擅長,於是下意識看向紀霄。
但紀霄也沒認真想過自己以後孩子該叫什麼這種問題。
「我……我也不知道你叫什麼啊,我沒取過啊。」
小孩不高興了,嘴巴撅起來:「阿娘叫漂亮爹爹懷玉,懷玉是漂亮爹爹的名字,那我為什麼沒有名字?」
「噗——」錢揚笑噴了,連忙躲到易棲池身後去,生怕挨打。
燕懷玉的臉說黑如鍋底都不為過。
自打他認識了紀霄,這面子從宗內丟到宗外!
他咬牙,一腳踹在紀霄小腿上:「再讓我聽到這話我就殺了你。」
紀霄被踹了個趔趄,反應過來連忙爬起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小師叔!我什麼都沒說,是這小鬼說的。」
小孩笑得咯咯的,掛在紀霄身上晃來晃去。
紀霄瞪他:「不許對我小師叔無理!不然我就把你丟了!」
小孩立刻委屈了,眨巴著眼睛:「那阿娘,我叫什麼?」
紀霄想了想:「我怎麼知道你叫什麼,你叫龐——」
話還沒說完,小孩猛地抖了一下,尖叫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姓這個!!」
他張嘴,一口咬在紀霄胳膊上。
紀霄疼的嗷嗷叫,內心無比悲哀:「好好好,不姓龐,不姓不姓。」
幾人都看熱鬧似得笑起來。
谷霖也徹底放棄了收他的想法,這完全就是個鬧事的小祖宗,契約回去怕不是要把屍傀宗掀個底朝天。
還是讓紀霄帶回步虛宗吧。
小孩這才鬆開嘴,繼續舔白糖,含糊不清地問:「那我叫什麼?」
「呃……」紀霄揉著胳膊,想了想,「不然你就叫忘憂吧。忘記從前,重新開始。不管咋說,既然你叫我一聲,這便是我對你的祝願。」
燕懷玉側眸看了他一眼。
小孩拽著身上那件衣衫,無措地看著紀霄。
紀霄看他這樣,以為他不喜歡,連忙放緩了語氣:「沒關係,不然等我想到了再給你選?」
小孩聽著這話,忽然哭了。
「阿娘……」
他抱著紀霄的脖子,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還未睜眼便死了,睜眼時就變成了這樣。之後在棺中待了百年,我好怕……」
「裡面好黑啊……他們都欺負我,我也想要阿娘和爹爹!!」
紀霄看著他那張布滿血痕的臉,卻不覺得恐怖,只覺心中密密麻麻的疼。
小孩哭了好一會,忽然伸出手夠向燕懷玉,仰著臉看他:「爹爹給我取。」
燕懷玉看著那雙手,沉默了好一陣,終究還是上前一步。
紀霄見他這是變相地答應了,笑道:「那讓你爹爹取。」
燕懷玉看了那孩子一眼,沉默了一瞬。
「就叫忘憂吧。」
小孩笑得天真:「那我跟爹爹姓,可以嗎?」
眾人的笑容立刻僵硬了。
姓燕長老的姓?
紀霄看著燕懷玉那張黑雲壓城的臉色,連忙搖頭替他把話堵回去:「不能胡說,姓我的姓,就叫紀忘憂吧。」
紀忘憂抬頭看了看燕懷玉那冷冰冰的臉色,訕訕收回了小手:「那好吧。」
紀霄很滿意他的反應。
不錯,這便宜兒子從小就會看他老婆的臉色行事。
能堪大用!
他揉了揉紀忘憂的腦袋,想起正事還沒辦,溫聲問道:「那你可以告訴我們,你的棺槨在哪嗎?」
紀忘憂點頭:「嗯!我帶你們去!」
因為有紀忘憂在,周圍的鬼物紛紛鑽入自己的墳包,躲得遠遠的。
紀忘憂回頭看著紀霄和燕懷玉,得意道:「爹爹阿娘,我厲害嗎?」
燕懷玉不想回答。
這孩子簡直是另一個紀霄,怪不得這麼多人就偏偏拉紀霄入幻境。
紀霄卻是越看越高興,這便宜兒子不僅有膽有識,還會哄燕懷玉,簡直就是他跟燕懷玉間最結實的紐帶!
他拍手道:「厲害厲害,忘憂真厲害!」
紀忘憂又看向錢揚幾人。
幾人也跟著又是鼓掌又是誇讚,把他哄得咯咯直笑。
他悄悄湊到紀霄耳邊,小聲問:「阿娘,爹爹為什麼不誇我?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紀霄搖頭:「不是的,小師叔他只是不喜歡表達,你看他剛才讓你抓衣服了沒有?」
紀忘憂點了點頭。
「那就是喜歡你。」
紀忘憂想了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爹爹是不喜歡阿娘!」
紀霄嘴角抽了抽:「……也、也可以這樣說。」
走了一會兒,紀忘憂忽然指著不遠處一片亂石堆。
「那裡就是了!」
紀霄把他放下,和幾人一起走過去。
那是一口被掘開的黑木棺材,埋在亂石堆里。
棺身淋著厚厚的黑狗血,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那血跡依然濃黑如墨,散發著令人作嘔地腥臭氣。
宗長朗皺眉:「即使龐江死後,每隔八年他們還會潑黑狗血嗎?」
紀忘憂站在原地點了點頭。
宗長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在這棺槨上澆這些,不僅是困住他,更是想讓他永世不得超生,魂魄永遠無法離開,這到底是有多陰毒,真的是孩子的親生父親嗎?
怪不得才過百年便成為了攝青鬼。
柳川也覺得不忍,輕輕揉了揉紀忘憂的頭髮。
紀忘憂轉著手中的狗尾巴草,感受到頭頂的動作,抬頭朝他笑了笑。
谷霖嘆了口氣,朝紀霄和錢揚招手:「紀兄,錢兄,給我搭把手。」
幾人合力把沉重的棺蓋掀開。
掀開的瞬間,一道道黑色的魂魄從棺中尖嘯著衝出,棺內傳出更加濃重的腥臭,棺底還有道用硃砂畫的巨大陣法。
谷霖驚道:「他們竟然還用這萬人坑內所有的怨氣鎮壓你?!」
紀忘憂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只知道他們一直要吃掉我,我只能吸收他們的怨氣,我只是害怕……」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撒腿朝燕懷玉跑去。
「爹爹,爹爹……」
燕懷玉黑了黑臉,低頭看向被紀忘憂抓著的衣袍。
紀霄連忙走過去,討好地笑了笑:「小師叔,勿怪勿怪。」
燕懷玉瞪他一眼,脫口而出:「你做都做了,想也想了,我怪有什麼用?!」
紀忘憂連忙鬆開手,仰頭看著兩人。
紀霄一時沒反應過來:「啊?做什麼了?我只是想了,沒做什麼啊。」
他不是還沒來及做什麼就被一巴掌打醒了嗎?
嗶嗶機嫌棄道:【你該做的不該做的不都做了嗎?】
【連小孩都知道你對著人家YY了,還好意思問人家。】
燕懷玉也愣住了,他方才那句話分明不是這個意思,可紀霄這麼一答,反倒顯得他在回憶那日的事了。
一股熱意漫上脖頸,他立刻轉身離開。
紀忘憂眼尖,瞅準時機衝上去一把抱住燕懷玉的腿,軟聲撒嬌:「爹爹彆氣,爹爹氣壞了身子會不舒服的。」
燕懷玉低頭看著那個努力仰頭的小糰子,冷哼一聲,終究沒再說什麼。
紀霄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這就給哄好了?
他還以為這便宜兒子會跟他一樣得挨一腳呢,結果一句話給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