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揚一開始還覺得剛經歷了一天的廝殺,髮型有點亂,特地跑到燕懷玉身邊要了面水鏡照照,對這些彎彎繞繞沒什麼反應。
直到他看見紀霄蹲在火堆旁,一邊烤魚一邊拿眼刀剜沈千舟的表情,秉持著好兄弟必須同仇敵愾的原則,他也立刻加入了這場聲討。
兩人湊在一塊,句句帶著針對,恨不得把人罵個底朝天。
燕懷玉靠在樹下,修長的手指托著水囊的囊底,仰頭喝了一口。
此刻身邊沒了那人的聒噪,耳邊倒是清淨了,但他卻覺得有些冷清。
他剛想側頭去看看紀霄在做什麼,一轉頭便撞上了紀霄和錢揚那帶著怒意的目光。
兩人直勾勾地盯著他這個方向,那眼神活像他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
「……」
看到這,燕懷玉頓時沒了任何想法。
真夠神經的。
紀霄也就算了,錢揚也陪著他一起鬧。
夜越來越深,程今澤看了一圈眾人疲憊的神色,從儲物袋中掏出邊千俞臨行前給他的法器。
指尖在陣盤上連點數下,淡金色的光線沿著地面蔓延,在原地布下一道結界。
謝湄剛施完一輪療愈法咒,靈力消耗得差不多了,靠在樹下,臉色有些發白。
燕懷玉看不下去,上前接手。
他是水靈根,靈力渾厚溫和,淡藍色的靈光輕輕柔柔地滲入傷口,效果比謝湄的木靈根好上不少。
馮子羨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多謝燕長老。」
燕懷玉搖搖頭,叮囑他今夜好好休息,便起身走向下一個弟子。
楚今玄走過來低聲道:「師弟,休息一下吧。白日你護著弟子也消耗不少,素心宗的弟子讓他們沈長老處理便是。」
正在被包紮的傅言聞言連忙抬頭,臉上帶著幾分歉意:「燕長老,弟子沒事的,只是皮肉傷,您去歇著吧。」
燕懷玉看了楚今玄一眼,沒說什麼,手上動作沒停:「別動。」
傅言抬頭看著燕懷玉,心裡有些發緊。
雖知道楚長老並非針對他,但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覺得自己給燕長老添了麻煩,心中生出幾分歉意。
「麻、麻煩燕長老了。」
燕懷玉垂眸看了一眼傷口,語氣平淡:「無事,不必多想。」
楚今玄站在一旁,沒有再說話。
他覺得師弟沒必要在別宗弟子身上浪費靈力。但見燕懷玉堅持,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正要轉身,卻對上沈千舟那雙平靜的雙眸。
那目光不知何時便落在了他身上,仿佛一開始便聽到了他的話,面上依舊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模樣。
楚今玄皺了皺眉,終究沒當著沈千舟的面多言。
柳明月和華曦正在一旁幫著給幾人倒水。
紀霄坐在篝火旁,袖子擼到手肘,露出小臂流暢的線條,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爽朗的眉眼照得格外明亮。
他幹活利索,翻面、刷油、撒料,動作一氣呵成。
他邊烤邊看著不遠處的燕懷玉,淡藍色的靈光在他指尖明明滅滅。
明明他自己的靈力也消耗了不少,卻總是先顧著別人。
無論親疏遠近,從不吝嗇自己的善意。
紀霄心中既無奈又柔軟,他看著燕懷玉的背影,嘆了口氣。
他老婆怎麼能這麼好呢?
他看的入迷,手裡的魚都翻得心不在焉,連身旁來了人都未曾發覺。
華曦在他旁邊蹲下來,把水杯遞過去:「紀師兄,喝杯水吧。你從剛才就一直忙到現在,也沒見你歇一會兒。」
紀霄這才回神注意到她,笑了笑:「多謝師妹。」
華曦沒立刻鬆手,端著茶杯的左右手倒著換了一下。
紀霄注意到她的動作,伸手接過來,放到身旁的石頭上:「我一會烤完喝。」
華曦臉上帶著幾分溫柔的笑意,點了點頭,卻沒走,而是湊過來看紀霄手裡正烤的魚。
「好香啊!」她的眼睛亮了亮,語氣帶著幾分驚喜,「紀師兄,你這烤魚是如何做的?我還沒聞過這麼香的烤魚呢。」
紀霄對於自己的廚藝還是很自豪的。
他在青玉峰天天下廚,每日最開心的事便是見燕懷玉因為他做的菜多吃一碗飯。
他就是那天生做飯的料!
「不知道,可能是天賦吧。」他理所當然道。
錢揚坐在一旁啃著烤煳的魚尾巴,聽到這話差點噎住。
這算什麼回答?
「是嗎,」華曦又湊近了些,肩膀幾乎要挨上紀霄的手臂,「真厲害!我就不會做這些,在宗內都是去膳堂吃的,紀師兄能不能教教我?」
紀霄被她這靠近搞得一愣,不動聲色的往旁靠了靠,也不炫耀了,語氣收斂幾分:「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就撒了點調料。」
華曦伸出手,輕輕握住紀霄手裡正烤的魚,湊近了聞。
燕懷玉正在不遠處給宴遲施療愈法咒,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便偏到了紀霄那邊。
他看到華曦與紀霄間那股說不清的親昵,唇角微抿。
昨天還不讓他跟沈千舟說話,那他這樣算什麼?
登徒子就是登徒子。
燕懷玉越想越氣,偏偏又說不出自己在氣什麼。
錢揚正蹲在紀霄身邊啃魚尾巴,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嘖嘖搖頭:「華曦師妹對你挺好啊。」
紀霄立刻抬頭看向燕懷玉的方向,見他老婆仍在施法咒才鬆口氣,瞪了錢揚一眼:
「你別胡說八道,我心裡只有我老婆一人。若讓我老婆聽見了,我打死你!」
「切,」錢揚翻了個白眼,把手裡的魚骨頭往火堆里一扔,「開屏給誰看呢?人家燕大大根本沒看你。」
紀霄不理他,把第一條烤好的魚拿起來仔細端詳。
魚皮金黃焦脆,滋滋地冒著油光,他用乾淨的木籤串好,立刻撒腿朝著燕懷玉的方向跑去。
老婆我來啦~
「小師叔,快嘗嘗。」他把魚舉到燕懷玉面前,獻寶似的,「這魚可新鮮了。」
燕懷玉看了一眼,沒有接。
「我辟穀了,不餓,」他語氣冷淡,「你還是拿給別人吃吧。」
紀霄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平常他老婆也吃啊,為何唯獨今天不吃了?
是還在生昨天的氣嗎?
他把手裡的魚晃了晃,讓那焦香的煙火氣一個勁兒往燕懷玉鼻尖上竄,躬下身,湊到他耳邊,笑嘻嘻道:
「小師叔?吃一些吧,可香了,外焦里嫩。我以人格擔保,好吃得很!」
宴遲疼得額頭全是汗,看著那條魚卻也跟著幫腔:「師叔,您就用一些吧,療愈咒太耗靈力了。」
紀霄也附和道:「對啊小師叔,你先吃一些,我來給宴遲上藥。」
燕懷玉回頭瞥了一眼紀霄手裡的魚,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可他根本不會吃魚。
他喜歡吃魚,但不代表會挑刺。
剛到平陽城那晚,紀霄還會把魚刺挑得乾乾淨淨,把最嫩的魚腹放進他碗裡。
現在倒好,整條魚就這麼遞過來,讓他自己啃。
也對,他現在有了那位師妹,哪裡還有空一點一點給他挑魚刺,能記得起他是誰、給他送條整魚就不錯了!
趕緊回去跟他師妹繼續烤魚吧!
燕懷玉臉色越來越冷。
烤魚有什麼了不起的?他還不想吃了!
他抬頭瞪了紀霄一眼:「拿走,我不吃!烤你的魚去吧!」
紀霄徹底愣在了原地。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上那條賣相極佳的魚,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沈千舟靠在樹下,手裡把玩著一柄細長的銀劍,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輕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看好戲的促狹,然後微微側過頭去,全當沒看見。
紀霄一頭霧水,伸手摸了摸鼻子。
難道他老婆真的沒胃口?
他想了想,轉身朝著篝火的位置走去,決定把魚重新處理一下。
燕懷玉緊盯著那條烤魚離自己越來越遠,心裡更氣了,把想到的詞都罵了一個遍。
登徒子,混帳,無賴,猾賊,壞胚!
還什麼一夫一妻制,騙鬼去吧!
宴遲不知為何,感覺自己的胳膊好像涼涼的。
下一秒,他猛地感到一陣劇痛,「啊啊啊啊」地嚎了起來。
燕懷玉低頭一看,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把整瓶金瘡藥全倒在了宴遲傷口處。
宴遲淚眼汪汪地看著他,滿臉寫著求饒。
燕懷玉面無表情地把空藥瓶收回儲物袋,拍了拍手上殘留的藥粉,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紀霄剛灰溜溜地拿著魚回去,錢揚就看熱鬧似的湊過來,壓低聲音嘲笑他:
紀霄懶得理他,翻了個白眼,把旁邊沒烤好的魚一把塞給錢揚:「你烤,別烤煳了,煳了我揍你。」
錢揚一臉懵:「???憑啥?」
他話還沒說完,易棲池便走了過來,在他旁邊蹲下,默默接過那條魚。
錢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立刻無腦夸:「師兄你連烤魚都會,簡直是修真界的全能之神啊!」
易棲池被他的語氣逗笑,在他身旁坐下,專心烤魚。
紀霄沒理兩人,將那條烤好的魚拿過來,撕得仔細,把刺一根根挑出來,放進乾淨的葉子裡。
這魚得趕緊送過去,涼了就不好吃了。
華曦一直看著紀霄的動作,湊過來蹲在他旁邊,小聲問:「紀師兄,你怎麼不烤魚了啊?」
紀霄現在沒啥心情,滿腦子都是怎麼把他老婆哄好。
他笑容有些敷衍:「錢揚他也會烤。」
華曦蹲在一旁,瞥了眼燕懷玉的方向,壓低聲音道:「燕長老為何不吃紀師兄烤的魚啊,明明這麼香。」
紀霄沒答話,不想給外人解釋他們的事。
華曦見他不答,又小聲繼續道:「燕長老的脾氣是一直這樣嗎?怪不得都說——」
紀霄的表情一下冷了下來,打斷她:「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