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步虛宗其他人意識到不對,匆匆趕來時,便見山門前司言筠氣喘吁吁地坐在石階上,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捂著眼睛。
而他身後不遠處,紀霄和燕懷玉額頭相貼,正低聲說著什麼,雙目眷戀,耳鬢廝磨。
等到人已逼近,燕懷玉被驚了一瞬,立刻後退一步,垂眸移開視線,耳根紅了一片。
再一低頭,這才瞧見石階旁狼狽捂臉的司言筠。
紀霄倒是不慌不忙地將燕懷玉往身後擋了擋,笑著朝來人一一喊過去:「師伯,師叔,長老。」
江麒上下打量他半天,滿臉狐疑:「你誰啊?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說完還偏過頭去瞅了瞅燕懷玉,他們小師弟,該不會是太想念紀霄,找了個相似的人當替身吧?
寧騫和邊千俞一人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這才老實下來。
司言筠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落葉,撐著膝蓋站起來。
明塵真人已快步上前:「師弟,你回來了!」
司言筠抬起頭,彎起唇角應了一聲:「師兄。」
話音剛落,手腕便被卷的一疼。
熊松看著眼前這兩個去而復返的人,不禁感嘆:「命還真大。」
蒼顯捋著鬍子笑了笑,這一年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蒼顯話音未落,眾人便同時察覺到了司言筠身上的異樣。
——怎麼連半分靈氣波動都沒有?
結合方才司言筠爬上石階那副氣喘吁吁的模樣,眾人面面相覷,俱是怔愣。
邊千俞試探性問道:「師、師叔,你不會又隱藏修為吧?」
司言筠似笑非笑道:「你看我像隱藏的樣子嗎?」
邊千俞總覺不對勁,立刻止住話,倒是江麒卻大大咧咧地接上:「像啊,師叔你不是一貫如此嗎?」
燕懷玉轉頭看向紀霄,目露詢問,但紀霄只極輕極輕地撓了撓他的掌心,沒有答話。
「這次是真的修為盡失了。」司言筠輕描淡寫。
「哦,那就是上次是裝的。」江離月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師叔不還是騙人。」
陸令清連忙一手一個,將這兩兄妹拉到後面去。
司言筠滿臉黑線,這一個兩個是不是都跟他有點仇?
徐懷古上前一步,正色問:「到底怎麼回事?」
司言筠拖長了腔:「唉,說來話長啊——」
「那就長話短說!」徐懷古攥著拳打斷。
他這些年已經很控制自己了,連弟子都很少再教育,偏偏碰上司言筠便一下破功。
「長話短說就是,我被貶了。」司言筠老實道。
被貶了?!
幾人齊刷刷看向他。
「被誰貶了?貶成什麼了?」赤陽真君擔憂地問道。
鍾峙也急了:「對啊,被誰扁了?怎麼不還手!」
「……」司言筠沒忍住笑了一聲,抬手指了指頭頂那片澄澈湛藍的天穹,「被它貶了。我不敢還手,還是師兄代勞吧。」
鍾峙和熊松袖子都擼起來了,順著他指的方向往上一看,瞬間改口:「能、能被它貶一頓,倒也不錯……」
紀霄在一旁聽得面色扭曲。
果然,誰跟司言筠待在一塊兒,誰的智商就得蹭蹭往下掉。
明塵真人也才想起問正事:「那修為是怎麼回事?」
「擅自干涉人間事務,攪亂因果輪迴,強行逆天改命。」他輕描淡寫道,「修為被廢,打下界了。現在是野仙。」
幾人愣了愣,他們修真界自靈氣誕生到現在,百年間也只出了通成上仙一位飛升之人,上界之事他們實在知之甚少。
邊千俞忍不住問:「野仙不也是仙嗎?通成上仙不也是?這也算被貶?」
赤陽真君立刻轉頭給邊千俞罵了一頓。
真是跟江麒越玩越回去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紀霄憋著笑,趁眾人不注意,悄悄牽住燕懷玉的手,靜聽司言筠如何解釋。
「我之前是正神!」
司言筠此刻最聽不得別人說這個,氣道,「上仙在之前的我眼裡也是個野仙,連見我一面都難。如今我被貶下界,成了野仙,想見他都見不到了,更遑論去上界。」
他們即便是再不懂上界之事,也知道神與仙的區別。
仙靠後天苦修,神則是先天孕育、天地冊封。
難道司言筠的神位,從出生起便已註定?
司言筠無視他們各異的目光,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不把我扔山下鎮著,只是連貶兩級、剝奪修為,已經很好了。大不了我重修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輕車熟路的很。」
眾人見他確是真的不在乎,這才跟著笑起來。
什麼上仙下仙,修為不修為的,這一回只要人沒事,都回來了,那便是修為再也回不來也無妨。
赤陽真君走上前,道:「師弟,你不在的這段時間,人妖兩族又起紛爭。修士獵殺妖獸奪取妖核,妖族報復,戰火已從幽州蔓延至嶺南邊境。不少宗門上門求援,宗內都沒有應。」
司言筠聽完,表情倒沒什麼變化,平淡道:「天道有常,盛衰自循。我們連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都沒種好,就不管旁人了,讓他們打去吧。」
察覺到袖中的異樣,他笑了下,朝幾人拱了拱手:「師兄,我先回峰歇會,晚些再與你細說。」
赤陽真君應了一聲,眾人才漸漸散去。
寧騫見燕懷玉此刻的心也投不進晨修與劍道課上,便叫上江麒,兩人將明日的課業一併分擔了去。
「師叔!」
楚今玄見司言筠要走,終於開口。
紀霄與燕懷玉同時回頭。
燕懷玉不知他要做什麼,但這一年來楚今玄變了許多。
邊千俞與江麒來青玉峰時偶爾會提起,說楚今玄在玄岳峰為紀相司立了靈位,又為那些因戰亂流離失所的凡人重建村落,默默做著從前不屑做的瑣碎之事,從不聲張。
而他待自己也一如往常,下山回來還會帶些可口的點心,眼中早沒了曾經的執拗,只余師兄弟間應有的分寸。
眼見他有話要說,燕懷玉也無意留下,便徑直往青玉峰走去。
紀霄也沒打算留。他如今所用是自己的身體,不再是紀相司那具軀殼,與楚今玄之間早已兩清,沒必要再裝作親近。
司言筠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楚今玄身形清瘦,朝司言筠深深一揖,又低聲喊道:「師叔。」
司言筠點了點頭,像早知他叫住自己的目的,沒有打斷,只站在原地靜候。
「我……做了一件錯事。」楚今玄垂在身側的手緊攥衣袍。
「什麼錯事?」司言筠順著他的話問。
「我害死了我的弟子。」楚今玄聲音歉疚,「現在——」
話音未落,一聲冷嗤便截斷了他的話。
他抬眸,便見司言筠的外衫上繞著一條碧青色的小蛇。
那蛇身細得只有兩指寬,蛇背上生著四隻小巧的翼,翼上覆滿了五彩的鱗片,在日光下泛著虹彩般的光澤。
它正從司言筠的腰間緩緩繞上肩頭,鱗片隨遊動流淌出一層一層的光,碧青色的蛇身美得不似活物。
楚今玄仔細看了片刻才敢辨認。
這條碧青色的小蛇與幽州戰場上揮動銜殳、翼展遮天的魔尊截然不同,但那雙深碧色的豎瞳,任何形態都不會認錯。
「玄、玄綽前輩?」
玄綽目光輕蔑,豎瞳眯起,似不願再看那張討人厭的臉,慢慢向上,將小巧的蛇頭搭在司言筠的肩頭,冷冷道:
「本尊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楚今玄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玄綽比他師祖的輩分還要大,修為更是除了從前的師叔外無人能及。
若能得他應允叫一聲前輩,已是有幸。若玄綽不願,他的確不能再喊。
「是晚輩失言。」
眼見對方如今的態度已與多年前截然不同,玄綽卻並不想放過。
「既然將自己的徒弟害死了,還來尋旁人作甚。」
楚今玄急著辯解:「師叔,我不是這——」
司言筠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口道:「我知,你是為了紀相司之事。」
「是!」楚今玄立刻點頭,目光懇切,「師叔,當年是我對不起他。我不敢求您再違逆一次天道,只求您告知——他可還好?是否已然轉生?」
司言筠嘆了口氣。看得出楚今玄是真的後悔了,可有些債太重,即便有心償還,對方也不一定會原諒。
「我知你有此一問。為補全此事牽涉的因果,我已在人族將死之人中替他尋了副不錯的身子。容貌與從前不同,境遇也大不相同。但畢竟是你欠了他,那孩子不願再見你,你可會怪?」
「不!不會!」楚今玄急切道。
「你若有心,便自己去尋他吧。能否尋得到,便看你與他的緣分了。」
「多謝師叔。」楚今玄聲音堅定,「便是一生尋不到,弟子也認。只求師叔日後見到他,他若有什麼難處,望師叔出手相幫。」
「自然。」
玄綽早已聽得不耐煩,將頭從肩上抬起,斜瞥了楚今玄一眼:「真是囉嗦。」
司言筠笑了笑,抬手按了按玄綽的腦袋,示意他先別說話。
玄綽被他這一按,眼底的不耐更甚,將頭一偏,靈巧地頂開司言筠的手,隨即張口,毫不客氣地咬上了他的指尖。
司言筠感到指尖一疼,低頭看著那條作亂的蛇,倒也沒說什麼。
指尖浮出兩個細小的牙印,鮮血從傷口緩緩滲出。
玄綽四隻小翼輕輕一振,騰空而起,蛇身在日光下盤旋舒展,驟然化作一道修長人影。
長及腰際的墨發如瀑般垂落,發質柔亮,額邊別著一枚精巧的銀蛇鬢飾,尾端墜著幾顆米粒大小的翠青色珠石,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他的面容生的穠艷極了,耀如春華,灼若芙蕖,碧色豎瞳在日光下仍如盛著冰泉,斜睨了楚今玄一眼,抬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身上的月白緞面長袍,從頭到腳無一不精緻。
楚今玄看看玄綽這一身打扮,又看看司言筠身上那件「破衣爛衫」,忽然明了,識相道:「那師叔,我先回去了。」
「去吧。」
見人終於走遠,玄綽側過頭:「方才為何不攔著我?」
司言筠不解反問:「腿腳長在你自己身上,攔你作甚?」
玄綽還沒來及接話,司言筠便恢復了平日那副欠欠的語氣道:「哦,我忘了,你沒腿。」
「……」
玄綽下意識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腿。雖說他是蛇族,但也已成功化形,哪裡不算腿?
他涼涼地抬眸,懶得搭理這人,繼續問:「你就這麼喜歡給人收拾爛攤子?什麼事都要管?」
這話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是啊。」司言筠手枕在腦後,慢悠悠地往前走,「本就牽涉因果,楚今玄又是我的後輩。孩子嘛,誰都有不清、迷失的時候。多給一次機會也不算什麼。」
玄綽本想開口譏諷一句,「事後幡然醒悟,當初造下的孽便能一筆勾銷了?」
可他忽然一頓,覺出這話說的好像不止是楚今玄。
司言筠沒有看他,正仰頭看著天光,輕聲道:「我不也殺過你嗎?」
玄綽一愣,側眸望著司言筠溫然沉寂的模樣,將方才所有譏誚的話盡數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別過頭去,端出慣常的驕矜模樣,語氣生硬:「本尊寬宏大量,就不同你計較了。」
司言筠聞言無奈一笑,這缺心眼也太好哄了,三言兩語就順了毛。性子這麼軟,哪天真不會被人騙走嗎?
玄綽不知又想起什麼,方才緩和下來的臉又臭了回去,語氣厭惡:
「那個楚今玄,跟他師尊一個德行,囉嗦又煩人,每回都往你青玉峰跑,看著那張臉就煩。」他頓了頓,又涼嗖嗖補充道,「還好你師兄死了。」
司言筠:「…………」
他揉了揉額角,一時竟不知該做什麼表情。
寂然真人怎麼說也是他的師兄,就算他再縱著玄綽,這話也聽不得。
於是他放下手,慢悠悠地繞了個彎子:「師兄也是宗門長老,他若來,我總不能趕他。你便不同了——你是我請上峰的貴客,旁人比不得。」
他一邊說,一邊去瞄玄綽的反應。他從前便慣會花言巧語,如今跟這個隱形的祖宗待在一處,這本事可算又派上了用場。
果不其然,玄綽臉上的臉色好看不少。
「那你就這麼帶我回青玉峰,不怕被人發現,為人詬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