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之前紀霄還覺得,燕懷玉這樣正經端方的人,師父怎麼也該是個古板嚴肅、學究氣十足的老頭子,再不濟,也得是個戴著厚厚鏡片、說話慢條斯理的老頑固。
誰承想,竟是這麼……一位人物。
司言筠見燕懷玉還是一臉慍色,又掃了眼紀霄手裡提著的東西,心下也大概有個計量,暗暗咂舌。
這小伙子追人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他朝紀霄一笑,接過那堆東西順手往地上一擱,拍著他的肩道:「隨便坐,別拘束。我去給你們弄兩道菜。」
紀霄立刻微微欠身,笑得恭敬又乖巧:「謝謝師父。」
司言筠揚眉也進了廚房,偌大的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紀霄得了空,這才大著膽子環顧起這間屋子來。
這房子從外頭看雖只是灰撲撲的老樓一棟,內里卻被布置得別有洞天。
整間屋都是暖色系的,玄關處乾淨整潔,地上鋪著厚厚的深色軟毯,客廳正中的吊燈垂下,重重疊疊。
博古架上擺著些古玩字畫,矮柜上散落著不少亮晶晶的小物件,牆角還插著一瓶開得極盛的芍藥。
整個屋子亮堂而漂亮,處處透著精緻與講究,跟門口那個趿著拖鞋的人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紀霄越看越心動,扭頭對燕懷玉道:「等回家後,我也要把咱倆的家裝扮成這樣。真好,真幸福啊。」
燕懷玉面無表情地提醒他:「那是我的家,不是你的。」
「知道知道。」紀霄點點頭,又湊近他,神神秘秘地問,「你師娘不會是你師父誘拐來的吧?你師娘看著也不過二十多歲,你師父瞧著都四五十了吧。這關係……當真正經嗎?」
燕懷玉捏緊了拳頭,恨不得當場給他一拳:「你什麼眼神?我師娘分明比我師父年紀還大。再說,我師父也沒有你說的那麼老。」
紀霄的眼睛一下瞪圓了,不可置信道:「咱師娘保養得這樣好,口味卻這樣重?!!」
「滾!」燕懷玉忍無可忍,抬腳踩在紀霄的腳上。
紀霄吃痛,雖心中覺得自己沒說錯什麼,卻識相地後退了半步,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他們的小家該如何布置了。
他正神遊天外,便聽到臥室的屋門打開,玄綽已經換了身更加妥帖的衣裳從裡間走出,長發鬆松攏在一邊,那對翠青色的耳飾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
玄綽剛站定,便見兩人湊在一處,紀霄臉上還掛著笑,心下更加不喜。
懷玉到底是怎麼看上他的?
這時,廚房裡傳來司言筠的聲音,把燕懷玉叫了進去。
紀霄想跟著,被燕懷玉一把攔下:「我師父叫我,應該是要說正事。你去客廳坐著,別亂動。」
紀霄只好作罷,拖著一身無用的禮數,一步三回頭地往客廳去了,挑了個離玄綽最遠的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膝上,像個剛學會坐姿的小學生。
玄綽完全對他視若無物,只一下下地撩動著自己的長髮,目光漫不經心,卻壓得人胸口發緊。
他自然看得出這人的不自在,也記得司言筠曾教過他待人接物之事。可他就是不想用在紀霄身上,更不想讓紀霄自在。
紀霄輕輕咽了咽,驚覺自己一個死人,竟連喉嚨都開始發乾了。
燕懷玉這位師娘,著實不好對付啊……
玄綽素來話少,骨子裡更沒多少熱絡可言,僅有的那點溫情都給了司言筠和燕懷玉。不管司言筠曾同他說過多少次,要對人熱情一些,他都半分做不到。
對外人,他想來連眼神都不想多給一個,更何況一兩句場面話。
眼下這樣的冷場與紀霄的窘迫,他非但不覺得什麼,反倒覺著安靜得正好,讓他十分自在。
可對紀霄這種話多的,這就有些難熬了。
他本是極會說話的人,八面玲瓏,最擅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但玄綽不僅半個字不想同他講,最後連個眼神都不給他了,弄得他一身本事全無用武之地,賣乖討巧的招數又不敢用,只能維持著體面的微笑。
玄綽瞧著他僵硬的笑,怎麼看怎麼悽慘,眼裡的嫌棄又深了深,連多看一眼都嫌傷神。
這什麼東西?
兩人正僵持著,廚房裡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油花四濺的噼啪聲。燕懷玉和司言筠的說話聲齊齊停了,廚房猛地躥起火光。
紀霄連忙彈了起來,終於尋到了一個名正言順逃離客廳的機會,還能順理成章地露上一手。
他忙不迭扯了扯衣擺,笑得如釋重負:「師娘,我去廚房看看,給師父搭把手。」
說罷,也不等玄綽回應,轉身便走,步子比來時不知輕快了多少。
……
等紀霄和司言筠把菜都端上桌,那桌面上便熱鬧了起來。
四菜一湯,外加幾道冷盤,色香味俱全,看著比外面私房菜館還要令人食慾大開。
司言筠尤其捧場,一邊布菜一邊夸,就差給紀霄夸的直接上天了。
他轉頭一看,見玄綽和燕懷玉還坐在沙發上,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完全不買帳,心裡無奈,走過去問:「兩個祖宗,還不吃飯啊?」
燕懷玉起身,瞥了眼站在桌邊笑得眉飛色舞、正等著誇讚的紀霄,內心將他痛罵了一頓。
這混帳到底想幹什麼?
在家也就算了,出來還要如此作秀。
司言筠走到玄綽身邊,輕輕拽了拽他:「你今早不也沒吃,又不喊餓了?」
玄綽臉色微變,覺得他這是在外人面前挖苦自己,不願看他:「當然餓,還不是怪你。」
「怪我?」司言筠摸不著頭腦,「怎麼又怪我了?」
「怪你不會做飯。」玄綽冷聲罵道,懶得再說他,到底還是借著他伸過來的胳膊起了身,半倚在他身上。
他一生氣便是這樣,說話半點不留情面。但他又生了張銷魂蝕骨的臉,生起氣來非但不叫人生氣,反倒有種嬌嗔感。
所以司言筠有時也分不清,這人到底是在他他置氣,還是變著法子的勾他。
這種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也有可能根本不是甜棗的路子,總是把他弄得暈頭轉向,卻又極為受用,半點脾氣也生不起來。
於是他轉頭就忘,很快又湊過去問:「那你怎麼不跟人家紀霄說話呢?」
「我不會說話。」玄綽瀲灩的眸子在桌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上掠過,倒還算滿意,但不妨礙他繼續挖苦,「我不如你這麼能說會道,說話不好聽。」
燕懷玉無奈垂眸。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師父師娘的相處方式。
見紀霄攥著筷子不安地站在原地不動,知道他是一時不習慣,也難為他一個身居高位之人如此侷促,喊他:「坐吧。」
紀霄應了一聲,很想問問燕懷玉是不是自己哪裡做的不好,師娘是不是不喜歡他,但剛想坐到燕懷玉身邊,玄綽便起身開口打斷了:「懷玉,過來坐。」
司言筠見他跟防賊似的,側頭輕笑一聲,伸手扯他,小聲道:「人家好歹做了一大桌子菜,又帶了這麼多東西來, 我覺得誠意很足啊。」
「就連個笑臉也不肯給人家?」
玄綽雖聞著味道應該還不錯,面上卻不顯,斜了他一眼。
不就會做個飯,難道就因此把懷玉賣了?
燕懷玉憋著笑,起身坐到玄綽身邊。玄綽這才滿意,反手便把司言筠往紀霄那邊輕輕一推。
司言筠順著他的力道坐過去,馬上笑著對一臉懵逼站在一邊的紀霄解釋,打圓場:「平常懷玉工作太忙,叫了幾次也不過來。玄綽吧……他想懷玉了。」
紀霄連聲道:「理解、理解的,師娘與懷玉的感情好。」
話未說完,玄綽已經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了燕懷玉碗裡,兩人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司言筠見氣氛還是僵著,偏偏玄綽和燕懷玉都沒有主動打破僵局的意思,便繼續笑著解釋:
「你師娘這人就這樣,好吃懶做、好逸惡勞的。平常你不在,只有我們三個時才過分呢,我做的挑肥揀瘦,外面買的嫌好道歹,連夾菜都懶得抬胳膊。」
紀霄聽得心一下吊起,連忙借著筷子的遮擋偷看玄綽的反應。
本以為以玄綽方才表現出的樣子,聽到這些怕是要當場撂筷子,卻沒想到玄綽面上竟半分不悅都沒有。
其實玄綽反倒覺得司言筠這話是在誇他一般,唇角略微勾起。
只要是從司言筠說出,他總是不惱。
紀霄在心裡嘖嘖稱奇,面上笑的誠懇:「家中活就這麼多,師父你多干一些,師娘不就少做一些嘛。師傅師娘感情真好,師父這是記得師娘喜歡吃什麼。」
這話玄綽倒很是受用。
他和司言筠在一起前,有些事他說十遍,司言筠也記不住。
可也不知在一起後這人是怎麼了,竟徹底改了性子,不用他說便記下了他愛吃的、不愛吃的,還老是把挑肥揀瘦、嫌好道歹這些數落的詞掛在嘴上。
不過他聽著倒也高興,確實覺得像在夸自己。
司言筠卻嫌棄的擺了擺手:「我那是沒辦法。他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成日拈輕怕重,我哪敢讓他幹什麼。不是經不起風雨,就是受不了委屈。他不愛出家門,也不常與人交流,所以說話總是不中聽。」
紀霄邊聽邊點頭,手上一刻沒停,給燕懷玉剝了幾隻蝦,又挑了一小碗魚肉。
他聽的出來,司言筠這些話看似是在數落玄綽,可字字句句都是用心的維護和解釋,能把自家人護成這樣,家中的活計怕是也默默打理好,一手包攬了。
紀霄看著司言筠說這些時眼中的笑意,下意識看向對面的燕懷玉,心裡忽然便軟了一塊。
「是師父打理生活打理的好,師娘才看著這麼年輕呢。」
燕懷玉:「……」
他默默夾起碗裡的蝦吃了,心裡被這人酸的直倒胃口。
什麼都能被他說出花來,這人往前是屬太監的吧?
司言筠聽著看著,不自覺笑出了聲,越看紀霄越滿意:「不說他了不說他了,看著好看有什麼用,徒有其表,華而不實,啥也不懂,中看不中用的很。」
這話玄綽倒不喜歡了,他低下頭,不自覺看了自己一眼。
哪裡不好?他又是哪裡不中用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司言筠,聲音冷冷:「我哪裡還不夠中用?」
「噗——咳、咳咳……」紀霄一口湯嗆在了嗓子眼,忙不迭低下頭去裝作沒聽到過,內心默默給燕懷玉的師父師娘打上一個問號。
這兩人真是越相處越邪性,一個長了張拐賣良家婦男的嘴,滿嘴跑火車,一個跟成了精的精怪似得。
燕懷玉是怎麼在這兩人身邊坐得住的?
司言筠一時疏忽,忘了玄綽只是面上看著精明,其實心裡什麼彎彎繞都沒有。早知如此,便不該開這個玩笑。
他打著哈哈,起身拿起紀霄帶來的那瓶酒。瓶塞一開,酒香便溢了出來,濃郁醇厚。他的眼睛瞬間亮了,連忙去取了幾個杯子出來,依次倒上。
燕懷玉本還想推拒,說自己開了車,一會兒喝多了回不去,可那酒香味實在太勾人,他嗅著那股醇厚綿長的味道,到底還是沒說出拒絕的話。
玄綽自是知道燕懷玉的喜好。見他面上猶豫,便懶懶地掃了紀霄一眼:「他不會開車?」
燕懷玉點了點頭。
紀霄這才後知後覺自己被點名了,忙道:「我在學,很快便能開。」
玄綽沒吭聲,司言筠忙出來打圓場:「沒事兒,要不就住在師父這兒。難得熱鬧,還管什麼車不車的。」
燕懷玉望著那杯酒,鼻尖全是醇厚的香氣,「嗯」了一聲。
紀霄將他的模樣看在眼裡,眼底浮現一點笑意,正想再說點什麼,便聽司言筠忽然道:「紀霄這菜做得當真不錯。懷玉之前也吃過吧?」
紀霄罕見地沒有接話,而是小心翼翼的看向燕懷玉。
他自然是希望得到燕懷玉的肯定,可又怕應後,司言筠和玄綽再順口多問幾句,於是沒有輕易開口。
也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什麼,燕懷玉很誠實的點了點頭:「吃過,確實還不錯。」
司言筠和玄綽對視一眼,前者滿臉笑意,顯然很是滿意,後者則滿臉嫌棄,但也沒有再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