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不多時,前方隊伍緩緩向前挪動,很快便輪到姜晚卿接受入宮前的查驗。
入宮問診有著嚴苛規矩,宮中擔心有人借著行醫之名暗藏禍心。
為避男女之嫌,前來應徵的女子,統一交由宮內女官進行搜身盤查。
兩名宮女走上前來,仔細查驗姜晚卿隨身物件與衣衫各處。
確認她沒有攜帶暗器、利刃以及任何違禁物品,方才示意放行。
通過核查後,一名內侍引著她前往太醫院試醫殿。
殿內不算喧鬧,數十名醫者依照順序安靜等候。
眾人輪流上前,對著殿內端坐的御醫闡述醫理、探討施治之法。
終於輪到姜晚卿走入殿中。
上首一名年長御醫抬眼望向她,語氣平和開口:「姑娘既是前來應徵,不妨談談,若是遇上長久反覆的頭痛頑疾,你會從何處著手醫治?」
姜晚卿微微躬身,神色從容柔和,緩緩開口:「經年難愈的頭痛,病灶長久淤結,不能一味用藥強行鎮痛。依我之見,治療應當分步而行,先以外治之法軟化固結病灶,再輔以湯藥疏導,配合針術疏通淤堵脈絡,循序漸進消散病氣。」
另一名年輕御醫聞言,微微蹙眉追問:「太醫院湯藥、針灸輪番施用,收效甚微,姑娘這套思路,區別在何處?」
「尋常治法只求緩解當下痛楚,很少考慮逐層清剿淤結的病根。」
姜晚卿不疾不徐應答,「沉疴糾纏太深,需要外治、內服、針術相互配合,層層剝離病氣,急不得。至於後續細緻的施治手段,還需親自望聞問切,見到病人之後方能敲定。」
殿內幾名御醫彼此對視一眼,幾番追問過後,便安排內侍帶她前往乾清宮。
管事太監走上前來,躬身引路,語氣恭敬:
「姑娘,請隨咱家前往乾清宮。」
姜晚卿跟在太監身後,朝著乾清宮走去。
恢弘寬闊的乾清宮殿前氣氛壓抑至極,正殿大門緊緊閉合,殿內不斷傳出器物碎裂、利刃劈砍東西的沉悶響動。
一道身影驟然從殿內被狠狠踹出,重重摔落在石階上,正是孫玉蓉。
她衣裙凌亂,手臂與肩頭帶著數道新鮮劍傷,鮮血順著肌膚緩緩往下淌。
李福全站在台階一側,眉頭緊鎖,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
「這下該如何是好,陛下頭疾驟然復發,徹底失控,誰也近身不得!」
殿外一眾御醫、宮人盡數肅立,束手無策,無人敢貿然上前。
就在眾人僵持之際,姜晚卿緩步上前,語氣平靜沉穩:「李總管,讓我進去試試吧。」
李福全轉頭看向她,眼底滿是審慎顧慮。
眼下眾人全都無法靠近陛下,確實沒有別的法子。
只是這名女子剛入宮,身份不明,殿內唯有失控的陛下一人,若是讓她單獨入內,恐有兇險隱患。
權衡片刻,李福全不敢冒半點風險。
他當即示意殿外待命的御醫與御前侍衛跟上,親自抬手推開沉重的乾清宮殿門,帶著眾人一同入殿。
殿內滿目狼藉,景象觸目驚心。
不少紫檀案幾翻倒在地,架上擺放的瓷器、玉飾盡數碎裂,滿地都是零散的殘片。
地面還留存著斑駁的暗紅血漬,濃重的血腥味充斥整座大殿,壓得人呼吸都有些不暢。
大殿正中,晏疏珩獨自立在狼藉之間。
他身形挺拔修長,身著一身玄色常服,墨發整齊束起,五官俊美凌厲,生得一副極好樣貌。
只是受頭疾劇烈發作的影響,往日沉靜的眼眸覆上一層暗沉猩紅,眸底戾氣不停翻湧,神志已然渙散,周身縈繞著冰冷躁動的氣息。
他修長有力的手掌緊緊攥著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劍鋒泛著肅殺冷光。
縱然容貌依舊出眾,可病症帶來的陰鬱壓迫感撲面而來,令人心生畏懼。
一行人屏息駐足,沒有任何人敢貿然向前踏出一步。
隨後姜晚卿抬步,慢慢朝著晏疏珩走去。
察覺到有人靠近,晏疏珩猛地抬眼,手腕發力,長劍徑直朝著姜晚卿揮砍過去。
姜晚卿迅速抬手,穩穩扣住他執劍的手腕,阻攔下這一擊。
晏疏珩沒有停頓,掙扎著想要再度發起進攻,姜晚卿順勢上前,壓制住他躁動的四肢,兩人身體緊緊靠在一起。
一縷熟悉的淡淺的香氣漫入晏疏珩鼻尖。
他掙扎的動作驟然僵住,手中長劍哐當落地。
下一刻,晏疏珩伸出雙臂,猛地收攏,牢牢將姜晚卿圈進懷裡。
他抱得很緊,胳膊用力箍著她的腰背,隨後微微低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鼻尖反覆蹭著她頸間的肌膚,像尋到熟悉氣息的小獸,一下又一下輕輕摩挲,不斷嗅聞縈繞周身的味道。
混亂躁動的身軀慢慢放鬆下來,他維持著擁抱的姿勢,貪戀地貼著這片能讓他安穩的地方,再也沒有任何掙扎。
身後的李福全、一眾御醫與侍衛全都怔在原地,滿眼錯愕,一時忘了動作。
李福全心緒紛亂,下意識出聲輕喚:「陛下……」
這一聲呼喚闖入耳中,將晏疏珩朦朧的意識扯回幾分。
周遭其餘陌生氣息隨之鑽入感知,方才暫時平復的戾氣再度隱隱升騰。
他沒有抬頭,依舊將臉埋在姜晚卿頸側,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冷厲,緩緩響起。
「滾,全都滾出去。」
眾人心中一凜,不敢有半分遲疑。
李福全連忙抬手示意所有人退走,一行人躡手躡腳,安靜退出大殿,厚重的殿門隨之緩緩合上。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晏疏珩手臂微微收緊,將姜晚卿抱得更牢,臉頰依舊不斷在她頸間輕輕蹭動。
紛亂的腦海里緩緩漫出零碎的念頭。
好舒服,好溫暖。
撕裂般的頭痛似乎消散大半。
好熟悉的味道,在哪裡聞到過呢?
胸腔被箍得發緊,姜晚卿抬手輕輕撫上他的頭頂,柔聲喚他:「阿珩,抱得太緊了,松一些。」
晏疏珩像是沒有聽見這番話,絲毫沒有鬆開手臂,反倒繼續將臉貼緊,一下下蹭著她的脖頸。
姜晚卿無奈輕輕嘆了口氣,取出銀針,小心找准穴位落針,借著針法壓制他體內四處竄動的毒素。
舒緩的力量順著針感緩緩蔓延全身,晏疏珩清晰察覺到頭部持續不斷的痛感一點點消散,渾身緊繃的筋骨漸漸鬆軟。
濃重的倦意悄無聲息席捲上來,眼皮愈發沉重。
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腦海中靈光一閃。
這是仙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