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衙役走到百姓日常取水的石階,打了一桶河水拎上岸。
桶中水乍看只是普通渾濁泥水,靜置片刻,桶底才慢慢析出一層極細微的暗褐淤渣,不俯身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姜晚卿湊近桶沿輕嗅,泥土味底下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屍腐腥氣。
她自袖中取出乾淨銀針,浸入桶內水中片刻,再提出來,光潔針身覆上一層淺淡灰霧,痕跡淺淡,不細看難以發覺。
她又吩咐衙役去村中公用井取水,井水肉眼瞧著清亮乾淨,可靜置沉澱後,桶底同樣浮起細碎黑渣,湊近聞,那股淡淡的腐腥依舊存在。
姜晚卿再換一根銀針浸入井水,取出後針身依舊蒙著一層灰霧,與河水反應別無二致。
姜晚卿指尖捻著這兩根驗過水、蒙上灰霧的銀針,心中已有幾分定論。
一旁縣令看著兩桶水質,面色沉了幾分:「井水這般清亮,竟也滲入了腐毒?我等先前只當淺灘髒污,活水與地下井水定然乾淨,從沒想過禍根藏在日日入口的飲水裡。難怪一眾太醫按尋常風熱瘴疫診治,半點成效也無。」
晏疏珩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桶中泛著淡霧的銀針,語聲沉冷:「尋常瘴毒只停於肺表,湯藥尚可疏導,如今屍毒深埋血脈,難怪所有清瘴潤肺方子盡數無用。
姜晚卿輕輕頷首,出聲道:「只查驗水源還不足以定論,我們先回棚內,再查看病患汗液與排泄物,也好徹底辨明病根。」
眾人不再多言,轉身一同往收治病患的草棚折返。
棚內空氣悶熱,混雜著草藥與病氣交織的悶味,一眾太醫正守在病患身側,束手無策地來回踱步。
姜晚卿徑直走到幾名重症病患榻前,示意旁人不必靠近,獨自俯身細細查看。
她抬手輕拭病人額間滲出的薄汗,指尖沾著一層黏膩濕意,湊近一聞,那縷方才在水源處嗅到的腐腥之氣清晰浮現。
隨後她又叫人取來病患換下的髒布,布上沾染的穢物之中,同樣縈繞著淡淡的屍腐濁氣,與河水、井水裡的氣味如出一轍。
這下所有線索盡數對上。
縣令跟在身後瞧得分明,心底已然明白了大半,低聲嘆道:「原來根源真的出在飲水之上,腐毒長年積於體內,才生出這般異於尋常的病症。」
晏疏珩眸色沉冷,立在一旁靜聽。
姜晚卿緩緩開口,條理清晰道出癥結:「往年洪澇滋生的瘴疫,毒氣只浮於肺腑表層,清熱宣肺的湯藥便能緩解。」
「可此次水中摻有屍身腐爛淤毒,百姓日日飲用,毒素滲進血脈五臟,尋常湯藥觸不到內里病根,反倒耗損氣血,越治越重。單憑隔離、熏艾草,只能稍稍阻絕擴散,無法除去人身體內積存的毒素。」
年長太醫站在一旁,聞言面露愧色,拱手道:「我等先前只看發熱咳喘之症,便誤斷定為尋常瘴癘,險些延誤了診治。」
姜晚卿微微搖頭,轉而看向身旁縣令,從容安排起眼下第一件要務。
「當下首當其衝,是斬斷毒源。你即刻傳令全城,百姓萬萬不可直接飲用河水井水,所有飲水必須徹底煮沸後方能取用。將病患分出輕重兩處區域隔開照料,但凡染疫亡故之人,盡數送往郊外高地焚燒深埋,杜絕腐毒再滲入水土之中。」
縣令連忙躬身記下,正要差遣衙役四處傳令,又聽姜晚卿繼續開口,
「光阻斷源頭只能防新增病患,眼下棚內無數人血脈臟腑淤積屍毒,急需湯藥拔除毒素。
「尋常祛濕草藥可先熬煮簡易湯藥,暫且穩住輕症之人,延緩病情惡化。只是這簡易湯藥只能治標,想要徹底根除體內深埋的腐屍毒,還需一味重樓,搭配土茯苓同煎,方能破開血脈中積滯的淤毒。」
一旁年長太醫聞言一愣,上前拱手詢問:「重樓多生長於深山陰濕之地,此刻疫病緊迫,何處尋得大量藥材?」
晏疏珩在側淡淡出聲:「朕即刻下令,派城中兵丁分道入山搜尋重樓,盡數送至此處供姜醫師配藥。」
姜晚卿微微頷首:「多謝陛下。待重樓採回,按配比熬製解毒湯藥,病患持續服用,便可將深處疫毒盡數拔除,方能痊癒。」
隨後縣令領命,當即揮手喚來數名衙役,分頭奔赴城內街巷、周邊村落傳下禁令。
晏疏珩轉身看向隨行侍衛,語聲沉穩帶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嚴:「傳朕旨意,抽調城中所有巡防兵丁,分多路進山搜挖重樓,所得藥材盡數送至此處,不得延誤分毫。」
侍衛躬身領旨,快步退出去傳下聖令。
不過半日光景,一隊隊兵丁便陸續從山間折返,竹筐、麻袋裡堆滿新鮮採挖的重樓,根莖上還沾著山間濕泥。
太醫們連忙上前分揀藥材,剔除爛損次品,將完好重樓與庫房存有的土茯苓一同送到棚外熬藥大鍋旁。
姜晚卿親自守在灶台邊,仔細定好藥材配比,指揮下人洗淨切塊,添清水慢火熬煮。
片刻後清冽厚重的藥香四下散開,壓下棚內混雜的腥臭病氣。
頭一鍋湯藥熬成,湯色暗沉渾厚。
姜晚卿先行嘗藥確認藥性穩妥,便命人分盛陶碗,先分發至輕症病患。
輕症之人連服兩日,持續不斷的咳喘漸漸平息,渾身酸軟痛楚消散,精神肉眼可見地好轉。
後續源源不斷送來藥材,重症病患也得以按時服藥。
那些時常咳出黑濁淤血、渾身遍布暗紅瘀斑的病人,體內淤積的屍毒被湯藥層層化解,咳出的淤血日漸清淺,皮下紅斑慢慢消退。
原本死氣沉沉的病患草棚,日日都有病患能撐著身子道謝,整片疫區總算有了生機。
隨後晏疏珩頒布兩道旨意。
第一道通令淮河九府二十二縣全境,嚴令各地百姓不得直飲生水,病患輕重分區安置,疫亡者統一焚燒深埋,斬斷毒源;
第二道命人將重樓搭配土茯苓的湯藥配比謄抄數百份,快馬加急送往所有受災州縣,令各處醫者照方熬製救人。
短短半月光景,四處蔓延的瘟疫漸漸平息,每日新增病患銳減,淮河沿岸各州府再無大規模死傷呈報,這場席捲大片疆土的災疫,終究緩緩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