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聽說了嗎?厲副團長的愛人祖上是資本家,家底不乾淨。」
「哪止啊,聽說她還在國外待過好幾年呢。」
「怪不得看著氣質不一樣,穿衣服也好看,還會大提琴和舞蹈,原來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這年頭資本家成分最忌諱,就算現在不被帶走,早晚也要被審查的,咱們還是離遠點,免得被牽連。」
「我之前還跟她多說過幾句話,現在想想真是後怕……」
細碎的話語夾雜著惡意、好奇、畏懼,像細密的針,扎在空氣里。
有人偷偷斜眼打量她,眼神猜忌又鄙夷。
有人刻意扭過頭,裝作沒有看見,刻意避嫌。
柳時意步履從容,脊背挺直,面色平靜地直視前方,對周遭的指指點點視若無睹。
行至供銷社門口,往日見到她總是笑臉相迎、熱情貼心的吳小芬,此刻正在低著頭整理貨架。
嘴上還和旁邊來買東西的人聊的熱火朝天,笑意盈盈。
她眼角餘光瞥見走來的柳時意,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面色冷淡,語氣僵硬疏離,沒有一句寒暄。
柳時意照舊如常,輕聲開口:「麻煩要一捆菠菜,兩棵白菜,一條鱸魚和兩斤排骨。」
吳小芬低著頭,動作機械地拿出貨物,重重放在木質櫃檯上。
語氣淡漠:「給錢,東西在這,自己拿。」
說完又報了需要的錢和票據。
沒有多餘的一句話,往日的熱絡溫情蕩然無存。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一方小小的供銷社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而始作俑者劉麗娟,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那天劉麗娟從福市返程歸島,心緒安定。
看著流言漫天飛舞,心中竟生出一種扭曲的快意。
她刻意在路上偶遇柳時意,眉眼間帶著刻薄的譏諷。
言語夾槍帶棒,處處針鋒相對。
寒風捲起劉麗娟的衣角,她雙手插在棉襖口袋裡。
挑眉冷笑:「柳時意,平日裡看著風光無限,受人追捧,如今落得這般境地,滋味不好受吧?」
「有些人出身就自帶污點,再怎麼裝體面,也改不了骨子裡的資本家底子。」
柳時意本就不是站在那裡任人欺負的高性子,此刻也不會任由她肆意嘲諷。
柳時意微微側首,眸光清冷,語氣平緩卻字字銳利:
「出身是祖輩留下的,我無從選擇。但我柳時意做人光明磊落,從未做過任何損害國家、損害他人的事情。」
「反倒有些人,心胸狹隘、忮忌成性,背地裡搞陰私手段,見不得旁人半點好。到底是誰上不得台面,一目了然。」
劉麗娟被懟得臉色發白,嘴唇囁嚅,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她怎麼知道舉報信是自己寫的,不不不,應該是巧合罷了。
咬牙忍了忍,還是怕露餡,只能恨恨瞪著柳時意,咬牙扭頭離去。
人情薄涼,世間百態,這場風波,讓柳時意清清楚楚看清了身邊人的真面目。
當然,渾濁流言之中,亦有溫暖光亮。
方麗萍與張紅梅,自始至終都沒有聽信旁人閒話。
兩人性子直爽通透,深知柳時意為人,當然不信那些空穴來風的詆毀。
雖確定了柳時意的家世成分,但對於她反動派的罪名卻是怎麼也不信的。
而且柳時意已經嫁了人,還是部隊的軍官,家庭成分問題對她來說就不是很嚴重的問題。
她們依舊每天按時來到柳時意家中,陪著她說話做活。
刻意在外人面前坦然與她同行,從不避諱旁人異樣的目光。
張紅梅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憤憤不平地開口:「時意妹子,你別把這些碎話放在心上。咱們家屬院的人就是太閒,整日捕風捉影亂嚼舌根。你是什麼人品,我們心裡清清楚楚,沒必要為不值得的人生氣。」
方麗萍也安慰她,語氣直白:「就是!單憑一個祖輩成分就惡意揣測,未免太過刻薄。你放心,我們永遠信你。」
錢翠翠更是一片赤子之心。
劉春花驟然聽聞舉報一事,再三叮囑她要遠離柳時意,生怕自家被成分問題牽連。
可小姑娘心性單純,記掛著溫柔和善幫過她多次的柳嬸嬸。
每天放學都會頂著其他人的目光一路小跑來到柳時意家中。
對於學校里其他同學對她的冷嘲熱諷也絲毫不怕,只有一句話,
「我相信柳嬸嬸和厲叔叔,她們都是好人!」
她推拒不收,萬一柳嬸嬸以為自己也信了外面那些話就不好了。
小姑娘懂事地黏在柳時意身邊,緊緊牽著她的手,聲音滿是堅定:「柳嬸嬸,我知道你是好人,別人怎麼說我都不信。」
簡簡單單一句陪伴,滾燙又真摯,暖透了柳時意的心。
蔣雲英在忙碌之中也拎著一包柳時意愛吃的紅棗核桃糕來了,對於外面的那些傳言更是嗤之以鼻。
走的時候還罵了一個找上她想要挑撥離間的軍屬。
馬政委家的唐嫂子也來安慰過她一次,不過看起來面上帶著些勉強。
柳時意猜,應該是馬政委讓她來的,她自己不想來。
事實也確實是這樣,唐嫂子根本不想來,資本主義成分,海外經歷,這隨隨便便一項都是要人命的。
雖然她對柳時意火車上抓到人販子的英勇事跡很敬佩,但是和這個情況卻不能混為一談啊!
老馬還非要她來,說讓她安一下柳同志的心,她來了,家屬院裡的人都看到了,誰來安安她的心?!
萬一她被連坐了呢!不過在馬政委的強硬催促下,唐嫂子還是來了。
話也說得很好聽柳時意禮貌道謝,知道她是看在馬政委的面子上,到底也記住了這份人情。
而且,唐嫂子來這一遭後,家屬院兒里的風言風語也少了一些,大多數人也不跟風了,反而保持著觀望態度。
最讓柳時意意外的,是隔壁素來交集甚少的文琴。
文琴一家都是教員,父母在市里學校教書育人。
她自身性子溫柔嫻靜,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書卷氣。
平日裡待人溫和有禮,卻不愛與人扎堆閒談,和住在隔壁的柳時意來往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