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人姓梁,叫梁洪鑫,來之前被李首長叮囑過,一定要保證公正、公平的審問調查。
不得對被審人嚴刑逼供,言語侮辱。
梁洪鑫行事素來秉公嚴謹,對李首長的叮囑當然沒有異議。
……
軍規如山,軍令難違。
這一日上午,墨綠色軍車緩緩駛入平陽島營地,塵土飛揚,氣氛肅穆壓抑。
司令部辦公室內,鄧開冀師長捏著蓋有鮮紅公章的調查令,紙張堅硬冰冷,上面的命令清晰直白,不容任何人違抗。
他面色凝重,眉頭緊蹙,心知這一紙文書落下,他便再無阻攔的資格。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上級調令,無可推脫。
鄧開冀抬眸看向身側面色冷冽的厲硯白,語氣沉重無奈:
「硯白,調查令正規合規。你陪同調查人員前往家屬院,帶柳同志過來接受問詢調查。記住,保持冷靜,堅守底線,咱們部隊,絕不冤枉一個好人。」
「明白。」
厲硯白聲音低沉,沒有多餘的辯駁。
他早已做好萬全準備,亦相信自家妻子手中的證據,清白自證,無懼核查。
不多時,三道身著制式中山裝、面色嚴肅的調查人員。
加上一臉得意陰笑的趙組長,跟在厲硯白身後,穿過營地主幹道,徑直往家屬院走去。
冬日寒風蕭瑟,颳得樹枝光禿禿搖曳。
家屬院內行人下意識駐足觀望,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人人都知道,革委會又來人了,這次,是專門來帶走柳時意的。
她們不知道什麼是審查,只知道柳時意這一去估計就回不來了。
因此,避讓不及。
一行人步伐沉穩,徑直走到柳時意家門口。
木門沒有上鎖,虛掩著,冬日的陽光透過門縫灑進屋內。
還未等人抬手叩門,屋內的木門便被人從裡面輕輕推開。
柳時意一身乾淨素雅的淺藍色棉襖,烏黑髮絲整齊束在腦後,面容清麗淡然,不見絲毫慌亂。
她早已從安安那裡得知革委會帶著調查令來的消息。
又聽見門外腳步聲,明白來人身份。
她進屋隨拿起桌邊早已準備妥當的帆布挎包,挎在肩頭,抬頭看向門外的一行人。
視線越過面色倨傲的趙組長,落在自己丈夫身上。
四目相對,無需言語,萬般信任皆藏於眼眸。
厲硯白放緩腳步,自然而然走到妻子身側,身姿挺拔如松,將她護在身側半步的位置。
兩人並肩而立,郎才女貌,一身坦蕩,無懼風雨。
柳時意眸光平靜,淡淡看向門口的調查人員,語氣從容溫和:
「各位同志,我知道你們的來意。我已備好所有證明材料,隨時配合調查。」
趙組長看著她波瀾不驚的模樣,心中暗自詫異,隨即冷笑一聲。
他不信,一個資本家出身的女人,能在正規審查之下全身而退。
寒風掠過院落,吹動兩人衣角。
周遭無數道目光遙遙望來,猜忌、好奇、嘲諷、擔憂,各色眼神交織纏繞。
流言蜚語仍在耳畔流轉,惡意窺探遍布四周。
可這一對並肩而立的夫妻,脊背挺直,眉眼堅定,無視周遭所有窺探與議論,步履從容。
跟著調查人員的方向緩步走去。
挎包里,泛黃的紙張安靜躺著。
那是祖輩積攢的善良與忠義,是柳時意直面風波、坦蕩無畏的底氣。
一場正式審查,正式拉開帷幕。
而這一次,無人阻攔,無人偏袒,所有是非黑白,終將公之於眾。
柳時意被帶到部隊辦公樓二樓的一間臨時審查室門外。
厲硯白護著柳時意一起緩步走來,男人一身挺括軍裝,肩章冷硬鋒利,身姿挺拔如山。
柳時意肩上斜挎著那個帆布包,腳步平穩,面色淡然,不見半分怯懦慌張。
沿途路過的士兵、文職人員紛紛下意識放慢腳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好奇又克制,無人敢上前妄議。
梁幹事抬頭,目光落在門口二人身上,語氣平直刻板:
「柳時意同志,請進。厲副團長,按照審查規定,非調查人員不得入內等候。」
規矩在前,無可變通。
厲硯白腳步一頓,側身停下,垂眸看向身側的妻子。
黑眸深處藏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擔憂,他抬手,握了一下妻子的手,壓低嗓音。
只有兩人聽得見:「不用怕,我就在走廊外。實事求是,不必委屈自己。」
「我知道。」柳時意微微頷首,唇角淺揚,聲音輕柔卻堅定,
「放心,我不會任人污衊。」
簡單一句承諾,勝過千言萬語。
厲硯白退步站定,筆直站在走廊窗邊。
身姿如松,目光始終落在審查室緊閉的木門上,寸步未離。
寒風吹掃過軍區辦公樓灰白的外牆。
光禿禿的枯枝在風裡搖晃,發出細碎刺耳的咯吱聲響。
辦公樓二層的臨時審查室門窗緊閉,屋內擺放兩張老舊木桌、四條硬木長凳。
牆面刷著發白的石灰,空曠冷清,氣氛肅穆壓抑。
桌上擺放著墨水、鋼筆、筆錄本,還有一枚鮮紅的調查專用印泥。
處處透著冰冷刻板的官方氣息。
三名上級派來的調查人員端正坐於桌後,兩人記錄、一人主審。
主審的中年男人梁洪鑫眉眼沉穩,沒有偏聽偏信,公事公辦的樣子讓柳時意放了一些心。
唯獨一側靠邊的位置,趙組長挺直脊背端坐。
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嘴角壓著一抹不易察覺的陰笑。
他一路隨行至此,滿心篤定今日定能把柳時意釘死在資本家的罪名上,揚眉吐氣。
審查室內,光線清冷,寂靜無聲。
梁幹事翻開手裡厚厚的舉報材料。
紙面之上,舉報人字跡刻意工整、措辭尖銳:寫明柳時意祖上經商、囤積資產,定性為頑固紅色資本家。
平時生活作風奢靡,一點都不勤儉節約。
且柳時意隨父母在海外多年,懷疑她有反動傾向。
又暗指其刻意隱瞞成分、混入軍屬隊伍,思想不純、來歷不清。
還有其他革委會查出來的東西,其他的不說,柳時意出身於京市柳家,確實屬於資本家成分。
而且隨父母海外求學經歷也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