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太師椅在身後輕輕一晃。
齊世安只看見那雙軍靴一步步走到自己眼前。
沈聽瀾抬腳，踩在他的後腦上。
「齊世安，你聽好。」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像閻王念判詞。
「蘇軟不是你配叫的。」
齊世安臉被踩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只知道拼命點頭。
沈聽瀾收回腳，對周臨說：「把東市口那幾個都帶來。」
周臨低聲：「已經去抓了，齊世安那幾個跟班，有兩個跑回家裡躲著，也堵住了。」
沈聽瀾「嗯」了一聲，重新坐回太師椅。
他偏頭看了眼齊世安，「等人到齊了，把你們白天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再演一遍。」
*
少帥府，主臥。
蘇軟洗了澡，換了件乾淨的睡袍，坐在梳妝檯前擦頭髮。
沈明珠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去我那兒睡，我小叔叔今晚肯定回來得晚。」
蘇軟點頭，披了件外衣，跟著沈明珠出了主臥。
老趙在廊下看見了，愣了一下：「蘇小姐，這麼晚了還出去？」
沈明珠搶著說：「軟軟今晚去我那兒睡，小叔叔回來，你照實說就行。」
老趙張了張嘴，到底沒勸，只躬身道：「那兩位小姐早點休息。」
西樓是沈明珠的住處。
房間布置得比主臥更活泛，桌上堆著幾本話本，牆頭還貼著一張學堂里的功課表，床頭掛著一隻絨布兔子。
蘇軟剛坐下，沈明珠就踢掉鞋，滾到床里，拍了拍自己身邊：「上來。」
蘇軟脫了外衣，鑽進被子裡。
沈明珠立刻貼過來，八爪魚似的抱住她：「還是抱著你睡舒服。」
蘇軟失笑：「你多大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沈明珠把臉埋在她肩頭：「我小叔叔都能抱你，我抱一下怎麼了。」
蘇軟拿手點她額頭：「你能不能別總提他。」
沈明珠嘿嘿笑，安靜了一會兒，又小聲說：「軟軟，你今天挺不好受的吧。」
蘇軟沒說話。
沈明珠抬眼看她：「我跟你說說小叔叔的事吧。」
蘇軟「嗯」了一聲。
沈明珠望著帳頂，慢慢說：「小叔叔是沈家最小的兒子。我爺爺在他出生沒多久就走了，是我爹把小叔叔從小養到大的，爹娘走得那會兒，小叔叔在靈堂前跪了一天一夜。」
她的聲音輕下來：「奶奶要操持沈家，二房那邊還鬧著分家，小叔叔就直接把我接到身邊養著。」
蘇軟心口發緊，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偏頭看蘇軟：「所以軟軟，我小叔叔不是外面傳的那麼瘋，他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狠了，直到你來了，我才看見他像個人樣。」
蘇軟垂眼：「你怎麼老幫他說話。」
沈明珠把臉湊過去：「因為他是我小叔叔，你是我未來小嬸嬸啊。」
蘇軟羞得去撓她：「沈明珠！」
*
永安倉庫。
後半夜，人都到齊了。
除了齊世安，還有四個年輕男人，全被綁著手，跪成一排。
有兩個還在哭，有一個嚇得尿了褲子。
沈聽瀾還坐在那把太師椅上，煙已經抽到第三根。
他抬了抬下巴，周臨會意，走到齊世安面前。
「開始。」
齊世安哭得嗓子都啞了，他抬起頭，滿臉是淚。
「少帥，我……我學不出來……」
沈聽瀾「嘖」了一聲。
他站起來，周臨遞上一把短刀。
沈聽瀾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忽然手一揚，刀尖擦著齊世安的耳朵飛過去，釘進他身後的木柱里。
齊世安差點暈過去。
沈聽瀾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
「學。」
齊世安徹底崩了。
他伏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把白天的話往外擠。
「說蘇姑娘是戲子……說少帥當晚就……就把人辦了……還問她能不能唱一段……」
他每說一句，沈聽瀾的臉色就冷一分。
等齊世安學完，倉庫里靜得只有滴答的水聲。
沈聽瀾站起來，走到那排人面前。
「你們呢。」
一個年輕男人搶先開口，涕淚橫流：「少帥！我什麼都沒說！我就跟著笑了一下！真的就笑了一下！」
沈聽瀾看著他。
「笑了？」
那人僵住。
周臨會意，遞上一根鐵棍。
沈聽瀾把鐵棍往地上一磕，「當」地一聲，那幾個人渾身一抖。
「自己掌嘴，什麼時候出血，什麼時候停。」
那幾人像得了大赦，爭先恐後地扇起自己耳光。
「啪」「啪」的聲音在空蕩的倉庫里格外清晰。
沈聽瀾走到齊世安面前，鐵棍拖在地上，發出又沉又刺耳的摩擦聲。
齊世安拼命往後縮。
沈聽瀾停下，抬腳踩住他的右小腿，把人釘在原地。
「哪條腿先邁進照相館的，自己選一條。」
齊世安僵住了。
他抬起頭，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少帥……求您……」
沈聽瀾低頭看他，「不選，兩條一起。」
齊世安渾身一顫，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左……左腿……」
沈聽瀾「嗯」了一聲。
他鬆開腳，往後退了半步，然後高高揚起鐵棍，對準齊世安的左腿，狠狠砸了下去。
骨頭斷裂的聲音，在倉庫里炸開。
齊世安慘叫一聲，眼珠一翻，直接昏死過去。
剩下那幾人嚇得魂飛魄散，有一個直接軟倒在地，連哭都哭不出聲。
沈聽瀾把鐵棍往地上一扔，「把他送回齊家。」
周臨低頭：「是。」
沈聽瀾偏頭，掃向地上那四個癱成爛泥的人。
「你們幾個去東市口跪著，跪不夠三個時辰，我親自去找你們。」
說完，他大步出了倉庫。
夜風灌進來，把裡面那股尿騷味和血腥氣衝散了些。
周臨讓人把齊世安抬上車，又回頭對那四人道：「少帥的話，聽清了？滾。」
四人連滾帶爬地往外逃。
倉庫又空了下來。
只有那根鐵棍還躺在地上，上面沾著一點暗紅。
*
齊家大門被拍開時，天還沒亮。
齊老爺子披著衣服，剛讓人把門打開，周臨就帶著人把齊世安抬了進來。
齊世安像條死狗一樣癱在門板上，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
齊老爺子腿一軟：「世安！這……這是怎麼了！」
周臨站在門口，神色平靜：「齊老，少帥讓我把人送回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
齊世安被抬進內堂，齊母看見兒子那副樣子，當場就哭倒在地。
「世安！我的兒啊！」
齊老爺子紅著眼，「你還有臉哭！都是你慣出來的好兒子！」
齊母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那沈聽瀾把人打成這樣，你還說我兒？你就這麼當爹的？」
齊老爺子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矮凳，「我早就跟他說過，別跟著沈明遠胡混！他聽了嗎！」
齊世安已經疼得意識模糊了，嘴裡還在喃喃：「爹，娘，我疼……」
齊母撲過去，抱住他的頭：「世安！娘在這兒！娘去給你請大夫！」
齊老爺子一把拉住她：「請什麼大夫！沈聽瀾打的，洛城哪個大夫敢給他治！」
齊母哭得更凶了：「那也不能看著兒子疼死啊！」
齊老爺子閉了閉眼，「把家裡常備的傷藥都拿來，再讓人去鄉下請個土郎中，嘴緊的那種。」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爹！娘！世安呢！」
齊世榮從外面大步闖進來，身上的灰布衫還沒換，滿身都是城外土路帶回來的塵。
他去城南弄那批貨，剛剛才回城。
一進城，就聽說了齊世安被打的消息。
他衝到內堂，看見齊世安躺在床上，左腿斷了，臉腫得不成人樣。
齊世榮眼睛瞬間就紅了。
「誰幹的！」
齊老爺子沒說話。
齊母撲過來，抱住他的胳膊：「世榮，你可算回來了！你弟弟他……他這條腿怕是廢了！」
齊世榮渾身都在抖，他掙開齊母，轉身就往外沖。
「我跟他拼了！」
「站住！」
齊老爺子一拍桌子，厲聲喝道：「你也想跟你弟弟一樣，橫著回來？」
齊世榮轉過頭，「爹！世安才十九！他這條腿不能就這麼算了！」
齊老爺子盯著他：「你拿什麼去算？拿你這條命去算？」
齊世榮胸膛劇烈起伏，指甲都掐進了掌心裡。
齊母在旁哭得幾乎斷氣：「世榮，娘已經沒了一個兒子半條命，不能再沒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