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從岩虎背上下來，理了理衣裳。
「烏叔，我傷口疼，讓岩虎哥帶我去山下找藥。」
烏青山把削好的竹片插進腰間，站起來。
「午時祭台，蠱王要給交代。你不在，他交代給誰聽。」
阿朵臉色變了。
岩虎擋在她前面：「烏叔，阿朵她——」
「岩虎。」烏青山看著他，「你背她下山，是想讓她活，還是想讓她死。」
岩虎愣住。
「跑了，這個交代就變成追捕。」烏青山往前走。
阿朵咬著嘴唇，沒說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路。
烏青山已經往前走了，岩虎站在原地等她。
她低下頭，跟了上去。
*
午時不到，祭台前已經圍滿了人。
阿朵被烏青山帶上來，站在祭台前面，岩虎站在人群里，離她三步遠。
顧衍之從竹樓方向走過來，沒穿祭袍，就平時那身。
他慢悠悠走上祭台，站定。
「阿朵，竹筒的事，你自己說。」
阿朵抬起頭，眼睛紅了一圈。
「蠱王，竹筒是我在竹柱里摸出來的，我不知道是誰藏的。」
她頓了一下，看向烏青山。
「烏叔應該知道裡面有什麼。」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炸開。
阿水嬸接話：「對啊，大祭司燒的樓，他怎麼會不知道。」
阿朵低著頭，睫毛顫著，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烏青山站在旁邊，臉上的舊疤繃著，沒說話。
顧衍之看向阿朵。「你的意思是，烏青山故意害你。」
「我沒這麼說。」阿朵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麼烏叔的竹柱里會有噬心蠱。」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顧衍之「嘖」了一聲，從竹簍里倒出一隻蟲子。
通體漆黑，在地上爬了兩步，停在阿朵腳邊。
「這是噬心蠱的母蠱。」顧衍之的聲音很平，「你被反噬，是因為沒有母蠱。」
阿朵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我再問你一次。」顧衍之抬眼，「竹筒是誰藏的。」
阿朵的嘴唇抖著，沒說話。
顧衍之蹲下身，手指捏住那隻黑蟲，遞到阿朵面前。「如果你碰了沒死，我就當竹筒的事跟你沒關係。」
阿朵盯著那隻蟲子，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是……是我阿爹藏的。」
人群炸了。
「我阿爹死前跟我說，別碰竹柱。」阿朵哭得渾身發抖，「是我自己貪心，我想養噬心蠱，我想當聖女……」
她語無倫次，把什麼都說了。
顧衍之收回手，把黑蟲放回竹筒，站起來。「按寨規，趕出寨子。」
阿朵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岩虎從人群里衝出來，跪在祭台前面。
「蠱王，可不可以讓她養好傷再走。」
顧衍之低頭看他。
「你替她求情。」
岩虎磕了個頭：「她養蠱的事，我也有份。」
顧衍之忽然笑了一下。「你連她什麼時候養的蠱都不知道，替她認什麼。」
岩虎說不出話。
顧衍之掃了一眼人群，「都散了。」
岩虎想扶阿朵，被她一把甩開。「別碰我。」
阿朵自己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西邊竹樓走。
祭台散乾淨之後，烏青山看向顧衍之：「你故意等阿朵自己承認。」
「嗯。」
烏青山沉默了一瞬。
「你本來可以直接抓她，為什麼要給她機會。」
「因為我想看看，她會不會回頭。」顧衍之轉身要走。
「衍之，謝謝你。」烏青山叫住他。
顧衍之停了一步：「明天我要出門，寨子你看著。」
烏青山皺了皺眉。「你要走。」
顧衍之朝竹樓方向看了一眼，「帶她出去逛幾天。」
烏青山順著他目光看過去，蘇軟正蹲在門檻上逗綠蛇。「放心交給我。」
——
第二天一早，蘇軟是被顧衍之從被窩裡撈起來的。
她迷迷糊糊地往被子裡縮，被他連人帶被拎起來，靠在他懷裡。
「起來。」
蘇軟眼睛都沒睜，腦袋往他胸口一埋，悶悶地說：「再睡一會兒。」
「再睡就晌午了。」顧衍之把她從被子裡剝出來。
蘇軟打了個激靈，睜眼瞪他。「冷。」
顧衍之從床邊拿起一件衣裳，抖開，往她身上套。
領口找了兩遍才找對，袖子穿了一隻，另一隻袖子拽了半天，把蘇軟的胳膊拽得生疼。
「你輕點——」
顧衍之手上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她：「穿哪只。」
蘇軟被他這句話問得沒脾氣了，乖乖伸手，讓他把袖子套上。
他低頭給她系帶子，手指在腰間繞了兩圈，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蘇軟看著那個結，笑了：「你系的什麼，像個疙瘩。」
顧衍之看了兩眼，伸手要重系。
蘇軟按住他的手：「算了，我自己來。」
她低頭把結重新打了一遍，手指靈活地繞了兩下，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垂在腰側。
蘇軟抬頭看他，眼睛彎彎的：「好看嗎？」
「好看。」他轉身去拿外袍，搭在肩上，「走了。」
蘇軟下床穿鞋，鞋子剛套上，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
阿蠻叼著甘蔗，看著他們。
「我也去。」
顧衍之頭也沒回：「不許去。」
阿蠻把甘蔗從嘴裡抽出來，「阿爹出門不帶眼睛，我不去沒人看路。」
顧衍之偏頭看了他一眼。
阿蠻站直了，甘蔗背在身後。
蘇軟蹲下來，捏了捏他的臉：「走吧，姐姐帶你玩。」
阿蠻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板起臉，看了顧衍之一眼。
顧衍之收回目光，把外袍往肩上一搭：「隨便你。」
阿蠻立刻跟上，和蘇軟小聲說：「姐姐，我幫你看著阿爹。」
蘇軟看著他：「為什麼。」
阿蠻一臉認真：「不讓別的女人靠近他啊。」
蘇軟愣住，阿蠻已經跑出去了。
顧衍之站在院門口，日頭照在他身上，耳垂銀環閃了一下。
蘇軟小跑過去，笑得又軟又乖。
顧衍之嘴角彎了一下，「看路。」
三個人出了寨子。
阿蠻走在最前面，甘蔗扛在肩上，像扛了面小旗子。
蘇軟走在中間，一會兒去夠路邊的樹葉，一會兒蹲下來看野花。
顧衍之跟在最後面，目光一直落在蘇軟身上。
阿蠻在前面回頭喊：「姐姐，前面有野果子！」
蘇軟應了一聲，小跑著追上去。
走到半山腰，阿蠻鑽進路邊的灌木叢，過了一會兒鑽出來，兜著衣擺，裡面滾著七八顆紫紅的野果。
「姐姐你嘗。」
蘇軟捏了一顆嘗了嘗，汁水是甜的，帶一點酸。
「好吃。」
阿蠻得意地昂了昂下巴。
蘇軟回頭，捏了一顆遞向顧衍之。
顧衍之走到她旁邊，就著她的手把果子咬走了。
阿蠻面無表情地看著：「姐姐，我也要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