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聽了諸位夫人的話,當真是振聾發聵,」宋緗知道,言語攻心,攻心,自然是上上策,自己不能上當,「下官沒有母親教導,如今又忝列奉鑾之位,少不得拋頭露面,與同僚多有來往。」
她們倒是有母親教導,她媽就教她們怎麼為難女子了?自己的兒子弟弟侄兒外甥都管束不住,不過是覺得自己好欺負。
「下官向來以為,與朋友交,心誠意真,重在知交二字,」宋緗躬身一拜,面露愧色,「卻忘了同僚之中,不乏有虛偽者,有怯懦者,有不誠者,有二意者,君子之交淡如水,今日得諸位夫人提點,下官往後必定不再與諸位公子同僚往來。」
「諸位夫人不必擔心,回去之後,下官會讓人送還各家的禮物,至於下官的一些拙作…諸位夫人拿去做廚下引火紙,也算是,不白費了。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下官,告退。」
宋緗從頭到尾都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怨懟不平,從從容容遊刃有餘,有禮有節的讓一行人碰了個軟釘子。
至於那些從前送了重禮來聽琴求畫的王孫公子,宋緗只當斷交論處,他們的姐姐妻子母親都這麼說了,若說他們一概不知,那肯定是假的。
只是在這樣那樣的情況下,做出了選擇,或許事後還要嘆一聲無可奈何,嘆一聲人情似紙張張薄。
可在今日之後,宋緗心中略微鬆了一口氣,就多謝幾位夫人,為自己的好名聲再添磚加瓦了,自己的畫,看來是不會貶值了。
教坊司不似平日裡門庭若市,來聽曲的,賞舞的,似乎都有了旁的去處,眾人都清閒了起來。
雪梅打聽到有人因為教坊司長時間沒有人來,少了一份打賞的進項,宋緗便給眾人放假,趁著九月里的重陽,挨個發了紅封,讓眾人快活了幾天。
京中關於教坊司被人打壓的事兒不是秘密,宋翰倒是不受影響,該來找宋緗合奏還是來。
就在這麼個不算安定的關頭,牙人通知宋緗,她掛在牙行的窯廠,有人願意買了,曲連韞準備的窯廠不小,雖然出了岔子,但是宋緗也是折價掛著賣的。
如今要換契書,宋緗這個原主人自然是要到場的,梅花玉佩在空間裡閃著金光,隔著空間,宋緗都覺得無比的刺眼,而眼前的人,是英國公夫人,蔣蕙蓀。
宋翰的母親。
其實得知宋翰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時候,宋緗就有了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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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緗不喜歡宋翰,儘管他對自己還不錯,可是宋緗控制不住的,嫉妒他。
疼愛他的父母兄長,原本,自己也該有一份。
可是自己沒有,自己只有一個義父,而如今自己的義父,死了。
「沒想到買窯廠的,會是英國公夫人,我…我的窯廠,有些問題,我得先和夫人說清楚。」宋緗不蠢,猜測不出意外,她就是自己的生母,應該說,是已故黎大丫的生母。
她可真漂亮啊,聽宋翰說,她還會教導宋翰用長槍,不知道該是如何的英姿颯爽。
「我知道,窯廠遠在北郡,曲大人不必擔心,我自有法子,也不必折價,曲大人賣給我,我自有法子讓窯廠掙錢的。」
蔣蕙蓀是欣賞這個女孩兒的,她小小年紀就成為禮部的女官,不是六局一司,而是沒落且魚龍混雜的教坊司,這大半年來,她將所有的事都處理得很好。
有手段,有能力,蔣蕙蓀覺得,她的前程遠不止如此,所以自己的二兒子和她交朋友,蔣蕙蓀並沒有阻攔。
「不好讓英國公夫人吃虧,我那窯廠的管事難纏,似乎和北郡的匪幫有些勾結,若是不折價,這銀子我拿著,心中不安。」
蔣蕙蓀愣了愣,見對方是真的不想占便宜,心中對她越發有好感了,也沒有多拉扯,就按照她的定價買了,更改了契書。
宋緗看到了,那上面寫的,是英國公世子,宋墨的名字。
這位夫人,似乎很愛她的孩子。
臨別的時候蔣蕙蓀拉住了宋緗的手,「我今日雖是初見曲大人,但是不知怎的,就好像是故人相見一般,心中很是親近,曲大人和翰兒是朋友,有空可以多來英國公府坐坐。」
宋緗面紗之下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心裡隱秘的嫉妒瘋長,看著蔣蕙蓀真誠的樣子,點了點頭,「好,若是有空,一定去拜見夫人。」
她似乎,是個還不錯的人。
可是,她怎麼會把自己的女兒弄丟了呀?
英國公府,也沒有傳出一點尋找女兒的消息。
這其中,又有什麼隱情呢?
儘管有淑德長公主和英國公夫人時不時的召見邀請,京中一些貴婦人對宋緗的針對依舊沒有收斂。
宋緗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如今自己地位低微,故而人人可欺,可是一旦成了豫安王世子夫人,哪怕只是個夫人,是個側室,還是會地位超然,至少這什麼景國公府廣恩伯府昌漁伯府的夫人,都不再能夠如此為難自己折辱自己。
若是自己有一日成了豫安王妃,那麼這些人,還得跪在自己腳下給自己請安。
而想要成為豫安王妃,那麼豫安王府的榮耀,豫安王府的輝煌,豫安王府的前程,都是自己需要去謀算去爭的。
如今每一句嘲諷,每一次打壓,都是滋生自己野心的養料,同為女子,她們知道哪句話最傷人,知道刀往哪裡捅,針往哪裡扎最痛。
只可惜,朱祐安不知道適可而止,宋緗起初,是真的想要同意他的建議,可是對方拿喬,一時錯過,宋緗吃到了苦頭,也吃夠了苦頭,便連同他,這個高高在上的豫安王世子,也一同恨上了。
事到如今,宋緗想要那些人死,那些詆毀自己,辱罵自己,侮辱自己義父,打壓自己的人,都去死。
大概是如今的境況太慘了些,宋緗對於貞定的幾位朋友越發珍惜,吃著貞定那邊送來的點心,嘴裡是甜的,心裡便也不苦了。
宋翰將宋緗請到家中做客,自然也是聽母親提起了她,父親也同意了,讓宋緗意外的是,蔣梅蓀是個很好的人,她對自己的熱情和尊重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兒一般。
可是作為英國公的宋宜春對自己竟然也還不錯,至少面子上很是過得去,他竟然也不介意宋翰和自己相處,眼中閃過的溫和慈愛讓宋緗…更嫉妒了。
慈母慈父,還有溫和的兄弟,這原本,就是自己的……
可是一離開了英國公府,宋緗又很快清醒過來,並不是,英姿颯爽的母親,琴藝出眾的父親,溫和有禮的兄弟,還有那位在外征戰的將軍大哥,這些親人,都不是自己的。
那是,黎大丫的。
只有死去的義父,是完完全全,只屬於自己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