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顛簸,宋緗身上的傷還是很疼,並沒有讓自己提前好起來,自己需要這一身傷。
有些人來得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快一些。
宋緗臉上是素淨的銀制蓮紋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張臉,露出沒什麼血色的嘴唇,一身白色的衣裙顯得她越發弱不禁風。
約莫離開城門半里地,馬車就停了下來,一把刀挑開了車門帘,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曲大人,果然還活著。」宋墨見過舅父的屍身,他胸口的刀,是曲滄海的刀,太子賞賜,全天下就這麼一對,情義雙刀,與自己的雙刀極為相似。
陽光撒在對方身上,宋緗有一瞬間恍惚,都說外甥肖舅,他也真的,很像定國公。
「宋世子想必,有不少話想要問我,上車吧,時間緊急,我還要去宮中復命。」宋緗指了指馬車內另一邊的位置。
宋墨沒想到她這麼坦然,上了馬車,馬車又朝著皇城而去。
「我舅舅死在船上,輯影衛二十四人,唯有曲大人活著回來了,曲大人沒什麼,要為自己辯解的嗎?」宋墨雖然從陳嘉那裡得到一些消息,但是並不是就不懷疑曲滄海了,畢竟她活著回來了,她可是北鎮撫司的主官啊!
沒有逼問,反而是等著自己自述,宋緗皺眉看向宋墨,「你見過陳嘉了?」不然,不該這麼好的態度。
「他說的是不是實話,我自會去查,至於曲大人的話,我也很想聽聽。」萬一有線索呢?
宋緗搖了搖頭,「此事涉及朝中權貴,不是你能夠處理的,如今蔣氏一族還需要你。」他可不是自己,他若是死了,就真的死了。
自己的武力值會停留在他的巔峰時期,宋緗倒是不擔心他死了給自己帶來不好的影響,可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長,他活著,於自己有利無弊。
「這麼說,你果然知道,這幕後之人是誰?」宋墨抬手,刀和宋緗的脖子只有一根頭髮絲的距離,「說!」
「你不該對我拔刀,」宋緗輕輕彈了一下,刀身發出清脆的響聲,不愧是陛下為定國公製作的,好刀!「定國公臨死之前,還想著如何讓我活下去,宋墨,這天下除了你,我一樣有資格為他報仇。」
宋墨看到對方驀的紅了眼眶,想到陳嘉很是堅定的說,曲大人與定國公雖然每日吵鬧不休,可是兩人相處分明溫馨如一家,舅父說過,她是故人之女,所以,自己能信她嗎?
若是,她在演戲呢?
借著舅父對她的信任……
「可我舅舅心口上,還插著你的刀!」這是不爭的事實!
「太子親賜,普天之下絕無第二把!」
宋緗一怔,瞪大眼睛看著宋墨,「你說什麼?」
「賊子安敢!」宋緗一激動,捶了一下馬車壁,手臂上尚未痊癒的傷滲出血來,很快將白衣染血一片。
宋墨看著對方如此激動,眼神也全是憤恨,倒是有些不能確定了。
「你最好沒有撒謊。」宋墨收刀,跳下了馬車。
再次見到陛下,他好像更蒼老了,他的身體很差,那股暮氣,隔著台階自己都聞到了,他,命不久矣。
「你回來了,你活著,這是好事,」朱嗣垣看著那對倔犟的眼睛,忽然有些不敢直視,「這次的事,涉及……」
「總之,你好好養傷,去過宋緗的日子,不要再卷進來了。」
這話,一盞茶前自己和宋墨說過差不多的,宋緗張了張嘴,想要問他,可是看到他紅著的眼睛,裡面盛滿了悲傷,自己就知道,他沒有辜負定國公的信任。
不是他。
不是他,那就只有剩下的三個人能做到了,皇后,太子,慶王。
自己下東南的時候,太子剛從福亭回來,在徽州相遇,他絮絮叨叨說了定國公一堆壞話,可是更多的,是對定國公的認同和誇讚,此次定國公獲罪,他是堅定的為定國公說話的。
同樣,彈劾自己的人那麼多,他舌戰群儒,已經是得罪了不少人。
所以,只剩下那對母子。
「因為定國公是陛下的人,所以她們一定要他死,是嗎?」宋緗脫口而出的問題,讓陛下都愣住了。
「如今我站在太子這邊,是不是很快就到我了?」宋緗語氣依舊冷靜,「陛下是準備,傳位給慶王了嗎?」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去請御醫瞧瞧,回去吧,你傷得嚴重,就讓曲滄海……病逝吧。」
「不行!」宋緗拒絕,「陛下,那些死士很厲害,輯影衛的人不是對手,舅舅說,你讓他回來,一定是需要他,而非問罪於他!」
「如今他死了,陛下還讓我躲出去,難道要靠著幾個文官,來守住我朝正統,讓太子殿下登上高位嗎?」
擲地有聲,像梅蓀。
皇帝招了招手,宋緗走近了些,皇帝從一旁的托盤上取下刀,「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也想清楚了,若是手中連刀都沒有,那就什麼都守不住,舅舅說,等他回京了,處理完了京中的事,就帶我和宋墨去北地,他說,要帶我們把力真瓦剌都打回老家去。」
宋緗跪在地上,接過刀,抬起頭,目光堅定,「他說,陛下是個好皇帝,那是他與陛下的約定,東南已定,接下來,該北定失地。」
「攘外必先安內,在此之前,臣要留在京城。」
朱嗣垣看著宋緗,她不似宋墨,和梅蓀相似,可是她如今的樣子,總讓自己控制不住的想起梅蓀,「你是個姑娘家,有些事,本也不是你該做的。」
「這世上沒有什麼男兒做得女兒家做不得的事,舅舅能做的,臣也能做,陛下,臣最初入朝為官,也有許多人攻訐,可是臣還是站在了這個位置。」宋緗害怕,自己若是真的放棄了權勢歸隱,別說報仇了,只怕自己也會死得悄無聲息,連個水花都翻不出來。
「罷了,你先養好傷,這一趟,你也辛苦了,遇刺之事,已蓋棺定論,要委屈你了。」
宋緗聽懂了他的意思,「臣明白。」
雖不認同,卻不能違逆,或許舅舅說得對,身為一國之君,他要考慮的東西太多太多,所以就連傷心,也只能偷偷的,無法沉溺悲情太久。
「汪淵已經去了福亭,護送定國公不力,就罰你一年的俸祿,調任旗手衛指揮同知,三個月後上任,你先養好傷,別留下病根。」
「臣,叩謝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