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即是離別。
他的媽媽在被砍掉頭顱後,以生命為代價,以血緣為牽絆,以不死為詛咒,令他重歸於世。
他生於水晶湖,長於水晶湖,水葬於在水晶湖,也於水晶湖中重生。
從今往後,水晶湖不枯竭,他就不會死,而水晶湖是活水……
這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
水晶湖是他的領域,他是水晶湖本身,也可以是水晶湖的守護者。
他不想惹人注目,讓外來人打擾水晶湖的寧靜,所以只是按部就班的生活在這裡。
他不知道具體的時間,只知道醒來後已經過了五個春夏秋冬……
直到那天……
古井無波的心跳聲忽然跳動的劇烈,擂鼓聲陣陣,振聾發聵,身體裡流淌的血液沸騰不止,奔流不息。
恍然明悟……
仿若飛蛾撲火般,目光步步追隨……
原來這才是太陽啊……
***
夏亦安已然懵了。
等等!
他們的關係有這麼親密嗎?
如果不是感覺到記憶完好無損,他還以為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失去了一部分記憶。
夏亦安用力推了一下,結果顯而易見,推是推不動的。
對方像是一頭懶洋洋又親近人類的巨熊,強勢又不容夏亦安拒絕。
他無奈的翻了個白眼,自己躲到了另一個木墩上,看著對方想要跟著過來的舉動,連忙拒絕道:
「不許動!」
等等,這個對話是不是似曾相識。
已經下定決心的傑森,這一次沒有聽話。
夏亦安回憶了一瞬,還未等他想起,就見對方又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夏亦安嘆了一口氣,面帶無語的說道:「你就不能把木墩搬過來嗎?」
傑森充耳不聞,木墩和木墩之間是有距離的,而蹲下卻可以緊貼著。
他一隻手將夏亦安虛虛握住的拳頭輕輕展開,然後不著痕跡的將細膩白皙的手腕扣在自己有著粗糲厚繭的掌心。
帶著一層薄繭的指尖輕輕划過夏亦安的手心——
Jason。
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傑森寫的很慢。
視線追隨著,夏亦安下意識的念出聲:「傑森?」
「嗯。」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淡淡的沙啞。
聲音略顯乾澀,很明顯對方有很長時間沒有開口說過話。
夏亦安:???
夏亦安:!!!
What the fuck!
空間頓時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傑森身體緊繃,低垂的眼帘里,眼神漆黑深沉,手指都在微微顫抖著。
精神高度緊張,一向隱藏的很好的壓迫感也不經意的泄露了一絲,四周頓時萬籟俱寂。
安靜了好一會,夏亦安才從尷尬中醒來。
「好巧啊,你也叫傑森。
Jason這個名字來源於,古希臘神話中奪取金羊毛的英雄,象徵著勇氣與堅韌。
給自己的小孩取這個名字,一定是因為他們很愛自己的孩子。
我有很多同學,他們的名字都叫傑森。」
輪到傑森不會了,藏在面具後的臉上滿是忐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青年的反應和自己以為的,或生氣,或害怕,或緊張的反應,截然不同。
夏亦安胡言亂語,扯東扯西了一番,旨在讓傑森忘記自己當著他的面,說他是水鬼,還說他要找替死鬼的事。
這和當面打臉有什麼不同。
打人還不打臉呢!
他偷瞄了一眼,看起來還處在茫然中的傑森,很好,第一步順利完成!
下一步,反客為主!
夏亦安眉頭緊皺,冷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聲音冷淡的質問:
「你下午在湖邊,表示自己不能說話,是在故意騙我?
我把你當朋友,你就這麼對我?
虧我還擔心,你會傷心,你是不是故意在看我的笑話?」
傑森?
傑森已經緊張的說不出話了。
他眼眶一紅,淚水在眼底迅速的堆積,眨眼間,眼窩不堪重負。
淚水溢出眼眶,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消失在面具下。
他缺氧般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的起伏,不自覺的攥緊手中細白的手腕。
努力平復著呼吸,壓制著止不住的抽泣聲,聲音嘶啞,哽咽著,語無倫次:
「不……不是……別……你不要……生氣……」
見夏亦安仍然沒反應,傑森頓時繃不住了,窒息般的恐慌感撲面而來,仿佛要將他整個淹沒。
他一把將面具摘下,扔在了地上。
撲到了夏亦安懷裡緊緊抱住,將腦袋埋進他的頸窩,喉嚨里發出委屈的嗚咽聲。
感受著脖頸處的濕意,夏亦安身體下意識的一抖,心底好似掀起了驚濤駭浪。
夏亦安:……
救命,為什麼有一種莫名的罪惡感,他把鬼(?)欺負哭了?
「我不生氣了,你先放開我,乖~」
他無措的拍了拍他的背,摸了摸光滑圓潤的後腦勺,手感不錯,又上手摸了摸,意外的好盤。
「真的嗎?」傑森的聲音還帶著哭腔,追問道:「嗯……不騙我?」
「真的,」夏亦安先是肯定了一聲,又猶豫的撿起手邊的面具,擦了擦,問道:「你要不要戴上面具?」
聽說傑森,是面部畸形?
雖然他自認可以用看平常人的眼光來對待他,但是不得不說,他還是擔心自己的眼神不小心流露出什麼。
再把他惹哭了怎麼辦?
不是沒人在他面前哭過,只是沒人這麼強勢的撲到他懷裡哭,讓他清清楚楚的看到,感受到……
難道他是吃硬不吃軟?
心裡各種發散思維,突然,一個看起來就很溫柔的男人意外的撞進了他的視線。
男人輪廓柔和,五官立體,鼻樑高挺,泛著水意的綠眸清澈明亮,微紅的眼角微微下垂,眨眼間,淚珠滾落在臉頰上,看起來可憐兮兮。
聯想到男人那高大魁梧的身材,讓夏亦安有種割裂感,又感覺意外的融洽。
「咦?你不是那個……?」驚艷了一秒後,夏亦安疑惑又好奇。
「我,我水葬在水晶湖,然後重塑了身體,所以……我可以一直維持一個樣子,也可以隨著時間的變化而變化,可以自己決定。」
他只是想要,慢慢長大……
「原來如此。」夏亦安恍然,撫摸著手中的面具,戀戀不捨。
雖然這副容貌也很帥,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當傑森戴著面具的時候,才是最帥的。
「……」
傑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他不會離開水晶湖,所以,只有在水晶湖領域內才是這副容貌,應該,可能,也沒有什麼吧。
「那,正式認識一下吧。」
終於將超大號巨熊半推半攏的安置在另一個木墩上,夏亦安伸出手,嘴角微揚,
「你好,傑森,我是夏亦安,英文名,菲利克斯。」
這是夏亦安第一次和陌生人介紹自己的中文名字。
就像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在得知此傑森是彼傑森……
他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當面蛐蛐的尷尬一樣,他只是自然而然的說出來了。
傑森眼睛一亮,不知為何,心情忽然明朗了,「你好,夏亦安?安安?」
傑森喃喃自語了幾聲,努力熟練著語調,幾遍後,字正腔圓,發音格外標準。
「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