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棟古堡……現在是你的了。請一定……轉告布拉姆斯,我們永遠愛他。
他是我們最驕傲的兒子,願上帝保佑布拉姆斯,願上帝保佑你。」
菲利克斯徹底懵了,腦袋上飄滿了問號,腦海里只有一個字在不斷地刷屏:
「啊???!」
兒子不要了?
世代相傳的古堡也不要了?
這怎麼看,怎麼都像是……
一去不回啊?!
有什麼過不去的啊?!
而且……
布拉姆斯不是在這嗎???
話音剛落,希夏爾先生便收回手,攜手一旁等待的希夏爾夫人,
走向載著他們前往人生終途的黑色轎車。
他們站在車前,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還處於愣神中的少年,
以及少年懷中那個陪伴了他們近二十年,與記憶中的孩子長相一模一樣,
幾乎是等比例縮小的陶瓷人偶。
那一瞬間,他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被他們關在密道里,
哭喊著求他們不要離開他的小小身影。
他們的目光下意識地上移,久久凝視著這座古老而沉默、
囚禁了他們的兒子二十年,也同樣囚禁了他們二十年的古堡。
就在他們要收回視線時,目光無意間掃過二樓,昨晚菲利克斯所在的房間,
忽然發現,那扇窗後的紗簾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一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窗邊,手臂在身前輕輕搖晃,似乎是在告別。
希夏爾夫婦對視了一眼,眼眶倏然紅了,嘴唇微微顫抖,無聲囁嚅著什麼。
希夏爾先生安慰地將妻子摟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似有欣慰的淚光一閃而過。
***
看著即將要上車的希夏爾夫婦,菲利克斯猛地回過神來,
連忙快跑了幾步,想要追上去,試圖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勸說一下對方。
如果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絕不會多管閒事。
但,對於希夏爾夫婦,在那般絕望境地下,給他帶來了希望曙光的人,
他沒辦法視而不見,眼睜睜看著對方走向那個顯而易見的結局,不聞不問。
「等……」
然而下一秒,
菲利克斯擔憂、急切的目光撞上了希夏爾夫婦同時回望過來的視線,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唇邊含笑,
面容安寧又祥和,眼神滿是堅定,坦然,沒有一絲遲疑。
菲利克斯愣在原地,心中瞬間明悟。
他們已經下定了決心,沒有人能夠阻攔。
他喉頭猛地一緊,心底莫名有些心酸,讓他的眼眶忍不住微微發熱。
或許,他能為他們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
菲利克斯深吸一口氣,抱緊懷裡冰涼的陶瓷人偶,
輕輕在對方微粉、泛著瓷光的臉頰上貼了貼。
隨後,他抬起頭,努力揚起一個儘可能燦爛的笑容,聲音清亮、語氣卻十分鄭重,
「請放心,布拉姆斯救了我的命,我會好好照顧他,絕對不會拋棄他!
度假愉快,玩得開心,再見!」
說到最後,聲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面對少年誠懇真摯的保證,希夏爾夫婦一怔,
沉甸甸壓在心頭的沉重巨石仿佛一瞬間消失了,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對視一眼,
唇角微彎,眉宇間不見了陰霾,染上了幾抹愉快的輕鬆,
心底壓抑到極點的,混合著愧疚、自責、不安等等,種種複雜的情緒,
在眼底流淌的笑意中漸漸消融。
他們輕輕頷首,望著少年的眼裡滿是祝福、期望。
隨後互相攙扶著,轉身頭也不回地坐進了車裡,雙手相握在一起,在內心默默祈禱。
願上帝保佑我們的孩子,布拉姆斯……
願上帝保佑我們的孩子,菲利克斯……
『救命恩偶』——陶瓷人偶都能接受了,
應該、可能,或許可以接受他們的真·兒子,也是對方的真·救命恩人——布拉姆斯?
至少,還是個人……
可惜……
沒能聽到小孩喊一聲,Dad、Mom。
***
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平穩地駛離車道,穿過那扇雕花鐵藝大門,最終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菲利克斯站在巨大的石砌拱門下,懷裡抱著乖巧精緻的陶瓷人偶,
額前的碎發隨著林間的微風輕輕晃動,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洶湧複雜的情緒漸漸在胸腔中平復。
後知後覺的菲利克斯才終於像是反應過來,緩慢地、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天……天降古堡?!
他就說老頭克他!
老頭一死,天降橫財了誒!
只是……
菲利克斯莫名有一股微妙的仿佛被什麼束縛的感覺,
讓他整個人都不是很舒服,是他的錯覺嗎?!
就在菲利克斯要細細琢磨,到底哪裡不對勁的時候,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腦海中的一絲微妙瞬間消散,他下意識回頭望去。
「嗨,」格麗塔的臉上掛著友善的微笑,主動介紹道:「你好,我是格麗塔·埃文斯。」
「嗨,你好,我是菲利克斯。」菲利克斯懶洋洋地回應道:「先進去吧。」
話音剛落,他便推開厚重的橡木門,抱著陶瓷人偶率先回到客廳,
隨意地躺靠在絲絨沙發上,抬手揉了揉額角,湛藍如天空的眼眸里仍然帶有未散盡的疑惑。
他將懷裡的陶瓷人偶舉到眼前,平視著那雙盯久了似有光芒閃過的綠褐色眼珠,
指尖無意識地捏了捏人偶冰涼僵硬的小手,神情滿是茫然,
「哥們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爸爸媽媽……是不是遇到什麼事?」
難道是……絕症?
一人確診,另一人誓死相隨,所以決定攜手赴死?
God,這難道是一場精心策劃的……
殉情?
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的格麗塔,眼神里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古怪。
她看著這位新僱主神情認真地對著一個陶瓷人偶說悄悄話,
甚至還等待回答似的停頓了片刻,一時不知該如何插話。
在看到前僱主希夏爾夫婦將人偶當兒子般小心翼翼地照顧、
萬般周全地培養,已經夠莫名其妙的了,
沒想到這位現僱主也不遑多讓,竟然如此情真意切地詢問人偶問題……
格麗塔:……
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