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天際一道驚雷驟然炸響，震得毫無防備的菲利克斯身體下意識顫抖了一下，耳膜隱隱發麻。
他眉毛微微蹙起，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Daddy，打雷了，聲音好大。」
「咳，咳……Sorry，baby，咳咳……」
「……我沒在。」
廊橋與候機區的交界處，菲利克斯收好工作人員遞迴的登機牌，
聽著手機對面傳來塔納托斯莫名微弱的，混雜著一聲聲隱含痛苦的咳嗽以及劇烈的喘息聲，
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麼不對。
他的眉頭霎時緊鎖，旋即側身穿過排隊的人群，離開通道口，回到寬敞的候機廳。
「Daddy？！塔納托斯！你怎麼了？！」
聽筒里，塔納托斯的呼吸急促，不時悶哼一聲。
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停頓，都仿佛是在忍耐著不知名的疼痛。
「Baby……我明天……可能去不了巴黎了……」
菲利克斯眼底的焦急幾乎要溢出來，他不自覺拔高了語調，連忙追問道：
「你出什麼事了？！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在機場附近的高速公路被追尾了，額頭受了點傷。」
額頭？
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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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斯臉色倏地白了，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幅幅不好的畫面。
仿佛是知道小孩在擔心什麼，下一秒，塔納托斯那聽起來無比虛弱的聲音又恰好響起：
「Baby……別擔心，不嚴重的……」
「只是一個很小的傷口，只不過……醫生說這幾天不能坐飛機……」
「Baby……會想我嗎？」
「你可以為了我……」
說著，他頓了頓，沉默了幾秒。
聽筒那頭頓時只剩下了男人吃力的喘息聲和連綿不休的瓢潑雨聲，雷鳴陣陣。
菲利克斯一怔，失了血色的臉漸漸回溫，
他鬆了口氣，唇瓣微張，剛想說什麼，就聽到手機對面，
塔納托斯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聲音里浸滿了濃郁的失落氣息，
「算了，沒什麼……」
「Baby，玩得開心，好好照顧自己。」
「過幾天……我會以最快的速度飛巴黎的。」
菲利克斯眨了眨眼，想都沒想的安慰道：
「我不去F國了。你現在在哪個醫院？我立刻趕過去。」
話音未落，菲利克斯便已經沖向扶梯的方向，不想下一秒就被兩人攔在身前，
是艾力克斯和一位姓氏為盧頓的帶隊女老師，
而另一位帶隊的男老師拉瑞已經提前上了飛機。
艾力克斯輕輕按住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關切，
「菲爾，Are you OK？」
盧頓老師柳眉微蹙，疑惑不解，「菲利克斯，發生什麼事了？馬上要登機了，你要去哪？」
「我家人在機場外出了車禍，畢業旅行我不參加了，我得去照顧他，或者……」
菲利克斯強壓下心底的擔憂與急躁，語速飛快地解釋了一句，「過幾天，我再……」
說著，他的聲音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卡死在喉嚨里。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在菲利克斯下意識回頭看向連接飛機的廊橋通道時，
無意間掃過了正在排隊登機，好奇張望過來的同學們，
他的神情頓時無比愕然。
那一張張熟悉至極的面孔上，竟然齊齊瀰漫著一層莫名不祥的黑色霧氣。
菲利克斯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霧氣消失了。
是……
錯覺嗎？
菲利克斯不知道，但莫名的……
那句到了嘴邊的「追上你們」，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堵住了似得，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話鋒一轉，略顯生硬地說道：「如果來得及，我幾天後會自己去巴黎。」
盧頓老師萬分理解地點了點頭，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自己可以嗎？」
「沒問題。」
耽擱了一下，菲利克斯的大腦也漸漸清醒了下來，以他對塔納托斯的了解……
他的眼底划過一抹無奈，語氣萬分肯定地說道：
「我Daddy現在就在機場外，他會等到我，再去醫院的。」
站在菲利克斯旁邊的艾力克斯聞言，眼底流露出一絲不舍，聲音急切：
「菲爾，我陪你一起！」
菲利克斯毫不猶豫地搖頭拒絕：
「不用了，這場F國的浪漫之都旅行，你不是期待很久了嗎？玩得愉快，拜。」
艾力克斯望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神情頓時無比黯然。
我期待這場旅行，是因為有你的存在……
他低下頭，泄憤似的用腳尖狠狠地碾了兩下光滑的地面。
該死的車禍！
Fuck！
而另一邊，踏進機場大廳，額頭左側貼著四四方方粘性綁帶的塔納托斯，
上一秒，還在為小孩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而唇角微勾，眼底愛意溫柔流淌，
下一秒，在聽到某個聲音時，
眼神流露出輕蔑，唇角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喉間溢出一聲冷哼。
呵，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
「咦？那不是菲利克斯嗎？這麼巧？他也要去巴黎？」
排隊等待登機的山姆看著行色匆匆離開的紅髮少年身影，轉頭跟女友莫莉確認道。
「沒錯，是他，」莫莉眺望了一眼，語氣遲疑：
「……他這是怎麼了？馬上就要登機了，他是要去哪？」
山姆深吸了一口氣，莫名回憶起一周前的海灣大橋坍塌。
那時候的菲利克斯也是中途離開的……
他的心頭頓時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嗓音乾澀，
「莫莉，我們改簽吧。」
「改簽？」
莫莉擰緊眉頭，滿臉的不解與擔憂，「那你明天的入職怎麼辦？」
山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緊緊握著女友的手，脫離正在排隊的人群，走到不遠處的座椅上坐了下來，
這才神情凝重地低聲道：
「莫莉，我會和他們解釋，如果他們不接受，我可以找其他的工作，但是……」
「生命只有一次，我不能讓你和我一起冒險，」
山姆沒說的是，有的人，或許就是天生就是lucky dog（幸運兒），
遊走於災難的邊緣，卻總能安然無恙，不染灰塵，
比如說，菲利克斯……
他寧願是自己神經過敏，想多了，也不願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讓莫莉在他的眼前死去。
***
「嘿，艾力克斯，」
從工作人員手中拿回登機牌的托德，
回頭望了一眼如同柱子似得，直愣愣地站在候機廳，不知在想什麼的艾力克斯，
三兩步溜了過去，拍了拍對方的肩，臉上流露出幾分好奇，
「菲利克斯去哪了？他不去巴黎了？」
心神早已跟著菲利克斯一同離開的艾力克斯聞言，猛地回過神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巴黎可是世界上著名的浪漫之都，約會聖地！」
托德摸了摸下巴，語氣里滿是真心實意地惋惜，
隨即，他又壓低聲音，手肘輕輕撞了撞艾力克斯的手臂，「不過……他不在也好。」
「很多女孩沒了目標，說不定咱們的機會就來了！脫單近在眼前啊，兄弟！」
艾力克斯懶得理會對方。
他曾對托德說過很多次，自己不喜歡女生，
對方卻只當他追不上女孩後在嘴硬，從沒當真過。
艾力克斯拎起自己和菲利克斯遺留下的背包，轉身徑直走向通道口。
希望菲爾來得及趕到巴黎……
穿過幽長的，燈光慘白，莫名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登機橋，踏入機艙。
一瞬間，嘈雜聲如潮水般迎面撲來。
一道嬰兒尖銳刺耳的哭鬧聲轟然炸響，讓艾力克斯和托德下意識循聲望去。
跟在兩人身旁的喬治淡淡地掃了一眼，低聲道：「這是好兆頭，飛機上的人，年紀越小越好。」
「如果這架飛機墜毀，那上帝簡直就是一個變態。」
艾力克斯贊同的點頭，隨後找到自己的座位。
第二十五排，I座，而他旁邊靠窗的J座，那是本該屬於菲爾的位置。
他看著空蕩蕩的座位，眼神流露出一絲黯然，隨即透過舷窗看向窗外。
一道道銀蛇似的閃電，撕裂漆黑的夜幕，轟隆聲不絕於耳。
菲爾現在到哪兒了？
自對方離開後，艾力克斯的心底那股悄然滋生的沉重與不安愈演愈烈，
如同張牙舞爪的藤蔓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伸手擰開頭頂的通風口，
裹挾著涼意的風直直地撲在臉上，讓艾力克斯頓時鬆了一口氣。
就在他背靠椅背，雙眼微閉時，身旁突然響起一道試探性的詢問聲：
「嘿，艾力克斯，你能跟布萊姬換個位置嗎？我們想坐在一起……」
「她問過托德了，但托德說他的身體有問題……」
是克麗絲塔和布萊姬。
艾力克斯抬眸，目光下意識掃向坐在前面幾排座椅之外的托德。
對方正看著自己，臉上寫滿了「你敢答應就死定了」，
甚至還對著自己比劃著名一個誇張的「割喉」手勢。
艾力克斯無所謂地點頭，在托德幾欲噴火的目光中，拎起背包坐到他旁邊空位上。
剛一坐下，面前的小桌板無聲墜落，
他捏著壞掉的白色鎖扣，正想讓空乘人員過來看一下，機艙廣播響了起來：
「各位旅客請注意，請系好安全帶，調直座椅靠背……」
「……」
「各單位注意，180航班準備起飛……」
飛機滑入跑道，加速，機身抬頭，沖入被電閃雷鳴點綴的漆黑天穹。
短暫的失重感後，飛機響起了陣陣歡呼聲。
下一秒，機身猛地一沉，飛機驟然上下顛簸。
乘客的眼神驚疑不定，神情滿是驚恐，呼吸驟然凝滯，機艙內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安靜。
隨後，顛簸漸漸消失，仿佛一切恢復了正常。
眾人齊齊鬆了一口氣，機艙內呼氣聲不絕於耳。
然而，讓眾人沒想到的是！
緊接著，飛機居然再一次產生了劇烈顛簸，機身左右搖晃，
像是被熊孩子攥在手裡的飛機模型般，慘遭蹂躪。
機艙內的燈光瘋狂閃爍，忽明忽暗。
中間的座椅在滑軌上不受控制地左右滑動。
兩側頭頂的行李艙門「哐當！哐當！」接連彈開，行李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
仿佛是水珠濺到了滾燙的油鍋里，機艙內的乘客再也不能在空乘的安撫下保持冷靜，
齊齊發出了驚恐至極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Oh my god——！」
「What happened？！」
「Fuck！Fuck！Fuck！」
「砰！砰！砰！」
頭頂的氧氣面罩彈出，垂落。
眾人手忙腳亂地抓過來，死死按在自己寫滿絕望的臉上，希望能逃過一劫。
然而，命運卻並沒有眷顧飛機上任何一個人。
電路火花四濺，耀眼刺目。
在眾人絕望的眼神中，一聲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刺痛了所有人的耳朵。
機艙一側，猛地破開一個猙獰的大洞，仿佛深淵入口，散發著冰冷黑暗的不祥氣息。
一位左側手臂被固定在胸前的黑人乘客右手手掌死死扣著座椅邊緣，
下一秒連人帶座椅被吸出機艙。
身體在空中劇烈翻滾，被尾翼攔腰切斷，一分為二，消失在蒼茫夜色中。
艾力克斯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臉。
忽然，耳邊響起「砰」的一聲沉悶的響聲。
臉頰濺開一片溫熱的液體，濃重的鐵鏽味衝進鼻腔。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滾滾而來的火焰轟然席捲，吞噬了整個機艙。
當飛機第一次顛簸時，艾力克斯腦海中的想法多如牛毛。
出發前，上一次坐飛機時平安無事的父親，攜帶的行李箱上的託運標籤『幸運符』，
被撕開了，果然噩夢降臨……
他的出生時間和飛機的起飛時間一模一樣，死神可真是惡趣味！
上帝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那么小的嬰兒都不放過，真是個變態！
還有……
到底是哪個『天才』安排的在機場播放死於飛機失事的，
約翰·丹佛的《Rocky Mountain High》，連裡面的歌詞都是——
我曾見過天上如雨般墜落的火焰……
簡直有什麼大病！
而當艾力克斯被火焰徹底吞沒，千萬根尖銳的鋼針刺向身體的每一寸皮肉……
那一瞬間，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腦海中只剩下最後一個清晰無比的想法，唇角甚至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劫後餘生的弧度：
還好……
菲利克斯沒有登上這架飛機……
他還活著……
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