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來人,便毫不在意地收回了目光,
轉而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一旁的塔納托斯身上。
對方剛剛那驟然沉下來的氣息太過明顯,
連周身的溫度都瞬間降至冰點,帶來陣陣凜然的寒意。
菲利克斯側過頭,仔細打量著他。
男人眉眼低垂,纖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
下頜線緊繃,額角甚至隱隱有青筋浮現,像是在極力地隱忍著什麼。
菲利克斯眨了眨眼,眼底掠過一絲茫然。
塔納托斯這是又又又怎麼了?
這段時間對方的臉上總是陰晴不定的,
那多變的情緒簡直堪比《海賊王》里,新世界那詭譎難測的天氣一般。
看似風平浪靜,晴空萬里,轉瞬電閃雷鳴,颶風冰雹。
毫無徵兆可言,甚至還要更上一層樓!
他湊近了些,聲音不自覺地放輕,近乎耳語,「……是傷口疼嗎?」
塔納托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唇角微微抿起。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此刻竟然漾開幾分酸澀的委屈,聲音喑啞,「Baby……疼。」
菲利克斯心頭驀地一軟,「活該……」
「都說了,讓你去醫院,你不聽,非要跟來……
現在知道難受了吧?」
是的,菲利克斯最終還是沒能「任性」過對方。
回想在機場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拽對方,累的氣喘吁吁。
回頭一看,對方卻紋絲不動,甚至好整以暇地低頭看著他。
仿佛在看一隻張牙又舞爪,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看傷勢0.5的貓,眼底還藏著笑意。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可惡!
等哪天他也有了超能力……
他一定要把這傢伙,拎過來,拎過去,最後再一腳踹飛八百米!
哼!
塔納托斯垂眸,看著小孩不知想到了什麼,臉頰氣鼓鼓的。
明明嘴上硬梆梆得說著「活該」,動作卻愈發輕柔小心,
溫熱的指尖拂過醫療敷貼的邊緣,不時的輕輕呼氣。
那微微蹙起的眉頭下的綠眸里盛著少年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滿滿的擔憂與心疼。
既然在內心已經排除了菲利克斯兩人的懷疑,走在最前面的特工也沒再留意二人。
他上前一步,聲音清晰有力地自我介紹:
「我是聯邦調查局特工韋內,這位是我的同事施雷克。」
「我們十分清楚各位現在的感受,我知道大家肯定都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但……」
韋內話鋒陡然一轉,鋒利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
死死地釘在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的艾力克斯身上。
「……我們還是要趁著這個機會,就今日之事與各位進行談話。」
「你們腦海中記住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會對我們的救援行動起到無可估量的作用,
極大地推動這起災難般的刑事案件的調查。」
他的聲音冷靜不大,卻滿是不容置疑,「艾力克斯·布朗寧先生,請跟我們來。」
被指名道姓的艾力克斯猛地回過神,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了旁邊的兩個人。
身體周圍盤旋著的,仿佛能滲透骨髓的陰森冷意消失不見,
艾力克斯卻未曾感到絲毫的開心,心底滿是化不開的陰霾。
因為與此同時,剛剛還在小聲關心他的菲爾,將他徹底遺忘在腦後了……
他看著渾不在意別人目光的菲利克斯,親昵地靠在身旁男人寬闊的肩膀上,
側著臉,嘴唇幾乎貼著那人的耳廓,極小聲地說著什麼。
臉上自然流露著的,是艾力克斯從未見過的,全然的鬆弛與信賴。
而那位塔納托斯·薩納特先生的嘴角,
則是噙著一抹柔和又縱容的笑意,眼神溫柔得幾乎能將人溺斃。
這……
絕不是一個Dad看Kid該有的眼神……
艾力克斯的腦海中「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與塔納托斯·薩納特先生見面。
猶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十分驚訝於對方的年輕英俊,還和菲爾笑著調侃過,
「你的Dad是不是有什麼保養秘訣,能不能給他一份。」
艾力克斯只記得那是菲利克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樣毫無陰霾,燦若朝陽的大笑。
清朗的笑聲在空氣中悠然迴蕩。
那雙總是懶洋洋,漫不經心的眼眸里,
沁出絲絲水光,瀲灩流轉,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怦然心動!
那天起,他一直默認了那是菲爾的Dad,現在想來……
原來是他徹頭徹尾地誤會了?!
那麼……
艾力克斯的心頭巨震,睫毛劇烈顫抖,
一股混雜著震驚、失落與難以言喻的酸澀情緒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好消息:菲爾對同性別的男人並不排斥。
壞消息:菲爾和塔納托斯·薩納特先生疑似兩情相悅……
怪不得……
那位對他的態度極其不友好,冷厲的眼神尖銳刺骨,仿佛淬了毒的冰針……
原來是看情敵的眼神。
「艾力克斯·布朗尼?」
韋內見疑似嫌疑人的年輕人頓在原地,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麼,聲音陡然嚴厲。
艾力克斯身體猛地一僵,思緒瞬間回籠。
「……好的。」
他站起身,在注意到菲爾瞥過來的流露出絲絲擔憂的目光時,唇角下意識地扯了扯,
隨後跟在自稱韋內的特工身後,前往問詢室。
施雷克落在最後,他輕輕關上接待室的門,微微頷首,「感謝大家的配合。」
「請各位稍作等待,後續我們會依次進行談話。」
目送兩位聯邦調查局的特工離開,室內凝滯壓抑的氣氛莫名緩和了些。
眾人的目光在空氣中彼此交匯,眼神里有著無需言說的默契。
他們不會向FBI求助,至少現在不會。
首先,那所謂的「死亡名單」實在太過離奇。
在未曾親眼見到死神鐮刀落下之前,人的心裡總會存著一絲僥倖心理。
萬一……
真的真的真的!就是巧合呢?
萬一……
他們只是自己嚇自己呢?!
再者說,將「死神名單」說給官方人員聽,最大的可能並不是得到幫助。
而是被嚴重懷疑心理狀態,貼上「精神不穩定」的標籤,
甚至損害自己的社會信譽,只會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菲利克斯眨了眨眼,好奇的目光在眾人的身上游移。
總感覺他們似乎有什麼大秘密的樣子!
但是,為什麼!
又不帶我!
可惡!
等等……
菲利克斯目光一轉,若有所思,他有預感,艾力克斯一定知道!
***
目送著接受詢問後的倖存者們,或獨自、或在家人的陪伴下陸續離開,接待室重新歸於空蕩的寂靜。
韋內和施雷克不死心地再次查看手中的藥物檢測報告與精神狀況檢測成果。
白紙黑字,無比清晰,結論一目了然。
經檢驗,艾力克斯一切生理指標均無異常。
也就是說,他們之前懷疑的,
艾力克斯曾經在上飛機前服用過鎮定劑、DU品、安眠藥、致幻劑,或類似的東西,
通通都是找錯了方向。
韋內煩躁的甩了甩手中的報告,紙張嘩嘩作響。
隨即,他動作一頓,緩緩看向施雷克,兩人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覷。
彼此的眼神都有些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難不成……
剛剛,艾力克斯說的什麼——
他只是『看到』了飛機爆炸是真的?
幻覺?預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一定有鬼!
***
霧蒙蒙的天空下,雲層壓得很低。
涼風裹挾著悲傷的氣息拂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紅磚教學樓前的草坪上,臨時講台已經搭好。
旁邊的吉他樂手也已經懷抱樂器,準備就緒,彈奏《奇異恩典》。
講台前方,密集的摺疊椅上坐滿了神情肅穆的人群。
遇難者的家屬與倖存者的家屬混雜在一起,
準備一同悼念離開的人,仿佛無聲地意味著什麼。
站在一棵高大喬木旁的菲利克斯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手中無意識地捻動著一朵含苞的白玫瑰。
他微微仰頭,望著上方茂密的樹冠。
記憶里那鮮亮蓬勃的綠色,仿佛被抽走了生命力,只餘下一層淡淡的陰鬱。
菲利克斯輕嘆了一口氣,隨意地向後伸出手臂。
「Daddy……」
話音未落,耳邊已經響起塔納托斯溫柔的應答聲,「嗯,我在。」
熟悉的微涼滑入指縫,堅定又不容置疑地扣緊。
菲利克斯一怔,濃密卷翹的睫毛幾不可察的顫動了幾下。
他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發現手被對方牢牢鎖住,無法掙脫。
菲利克斯眉頭蹙起,眼神有些狐疑的回頭,看向那個反而用疑問眼神看向自己的人,
對方的臉上甚至流露出一絲……委屈?
恰好,一縷陽光刺破陰雲,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塔納托斯的臉上,
幽黑深邃的眼睛瞬時點綴著金色的光芒,那專注又灼熱的視線,
仿佛無形的絲線,密密麻麻地纏繞上來,讓菲利克斯的呼吸一滯,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猶豫了幾秒,終是妥協般,微僵的指尖輕輕搭在塔納托斯的手背上。
那個在塔納托斯看來幾乎代表著默許的微小的動作,讓他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被點燃,
呼吸間都是滾燙的氣息,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幾乎要破胸而出。
就在菲利克斯無端覺得周遭的空氣升起一股無形的熱意,有些無措時,
他不經意地瞥見遠遠走來的牧師身影,莫名鬆了一口氣。
「……追思會要開始了。」
塔納托斯的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遺憾,
他輕輕「嗯」了一聲,便極為自然地牽著菲利克斯走到最後一排——
距離艾力克斯的位置最遠的,摺疊椅上就要坐下。
菲利克斯的唇角輕輕抽動,隱晦地白了對方一眼。
趁塔納托斯不注意,他直接抽回手,
隨即反手拽住男人的手臂走到艾力克斯旁邊的兩個空位上,扯著對方一起坐了下來。
「嘿,艾力克斯。」
周遭傳來的無數道恍若細針般的目光,伴隨著四下響起的竊竊私語聲,交織在一起,
仿佛無形的荊棘籬笆,將艾力克斯隔離在人群之外。
他雖說不在意,但心底終歸有些委屈,在飛機上,他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了。
只不過……
活著仿佛成了原罪……
艾力克斯正低著頭,神情怔然。
忽然,耳邊響起清亮的少年音,仿佛一道尖銳的利劍霸道地劃破他心中的陰霾,灑下細碎的陽光。
艾力克斯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眼底流露出清晰的喜悅。
然而,下一秒,他看著跟在少年身後那個如影隨形般的,高大男人的身影,
唇角的笑意驟然凝固,神情瞬間黯淡了下去,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笑容十分勉強。
「就在三十九天前,我們痛失三十九位摯愛的師生。」
「事件一天沒有結果,我們就一天不能心安……」
「……」
「《聖經·傳道書》中寫道:無人能預知自己的死期,就像網中魚,籠中鳥一般……」
「死亡往往突如其來,聽天由命,無處可逃……」
耳邊是牧師念著悼詞的沉重聲音,菲利克斯抬手拍了拍艾力克斯緊繃的肩膀,內心有些嘆息。
雖然他因為提前修滿了學分,這段時間不需要來學校上課,
但艾力克斯的處境,他也通過和對方電話里那斷斷續續的交流,
以及對方無法掩飾的疲憊語氣里,了解得差不多。
現在整個亞伯拉罕高中的人,都幾乎都把對方當作怪胎、恐怖分子。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卡特、托德、克萊爾、盧頓老師等和艾力克斯同為倖存者的眾人,
至少還是友好的,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排斥和敵意。
已經從艾力克斯口中得知了全部事情,
對方也同山姆一樣,在飛機起飛前『看到』飛機爆炸幻覺的菲利克斯,這一次特意留意過卡特等人的表情。
他們的眼神深處,確實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擔憂,
但除此之外,便沒什麼了,神情已然鬆弛了許多。
畢竟,距離那場空難,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多月,三十九天。
風平浪靜,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活下來的每一個人都平安無事,讓他們完全放鬆了警惕。
以為那位第二天便離開M國,飛往巴黎的山姆只是過於的誇大其詞。
對方只是太過不幸,一切都只是單純的巧合。
然而,讓他們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
追思會當晚,死神便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托德在浴室中「自殺」了……
緊接著便是卡特的女友泰莉,盧頓老師,比利……
倖存者接連不斷的死亡,FBI的極力抓捕,讓艾力克斯應接不暇。
為了不將危險與麻煩帶給菲利克斯,艾力克斯並沒有主動聯繫對方。
當他認為自己解決了一切,完全『欺騙』了死神後,艾力克斯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很久……
沒有見過菲利克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