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吧檯邊的菲利克斯，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跟著節奏不自覺輕輕晃動的身體也停了下來，內心實在忍不住默默吐槽：
嘿，女士，這麼地獄的歌詞，你敢唱我都不敢聽！
敢不敢換一首吉利、寓意好一點的歌？！
菲利克斯搖了搖頭，內心十分無語。
不過……
他摸了摸下巴，看著那位黑人女歌手，眼神中透著一點疑惑，
對方莫名讓他感覺有點眼熟，是在哪裡見過嗎？
不可能啊……
就在菲利克斯沉思時，身側突然傳來一道女聲禮貌的詢問，
「不好意思……請問，洗手間在哪個方向？」
菲利克斯循聲望去，發現出聲的正是剛才在一樓大廳的電梯口，站在他旁邊的那位漂亮的金髮女士。
此刻對方正一隻手捂著小腹，面色蒼白，眉頭因不適而微微蹙起。
調酒師一手握著香檳，另一隻手利落地指向左側，熱情回應道：
「在舞池的另一邊，上面有指示牌。」
百無聊賴的菲利克斯手肘撐在吧檯上，掌心托著下巴。
他歪著頭，目光隨意地追著對方的背影，
只見那位莫名讓他感到好奇的女士並未立刻走向洗手間，
反而在路過舞池正中央時，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釘在了原地似得，
如同夢遊般，神情怔然地低頭凝視著腳下完全透明的玻璃。
看什麼呢？
這莫名其妙的舉動頓時勾起了菲利克斯的好奇心。
他跳下高腳凳，不自覺地來到玻璃舞池的邊緣，低頭透過腳下晶瑩剔透的玻璃向下望去。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支撐著觀景塔餐廳左側的這一根看起來並不是很堅固的鋼架，正輕顫著……
Are you kidding me？
就一根鋼架？
「嘿，sir，」
菲利克斯隨手拉過一個正在舞池中隨著音樂搖擺的西裝男人，詢問道：「下面就一根鋼架這正常嗎？」
被人突然拉到舞池邊緣的男人眉頭驟然緊皺，眼底滿是不悅。
他剛要說什麼，垂眸看清少年模樣的一瞬間，瞬間放鬆了神情，抬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溫聲道：
「放心吧，雖然我不是很了解建築，但是我知道，只有被官方檢測合格後，這裡才可以營業。」
菲利克斯霎時鬆了一口氣，感謝了一聲，「OK，Thanks sir。」
男人搖了搖頭，示意不用客氣，他抬手指了指舞池方向，邀請道：「那……要一起跳舞嗎？」
用完就扔的菲利克斯擺了擺手，果斷拒絕道：「Sorry，sir，我不喜歡跳舞，Bye。」
話音剛落，他便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絲毫沒在意身後那道遺憾又失落的目光。
望著少年毫不留戀，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男人抬手摸了摸下巴，自嘲地搖了搖頭，神情流露出絲絲遺憾，苦笑了一聲。
他還以為會是一場被人精心設計的艷.遇……
就算如此，男人也表示並不在意。
撞到他手裡了，他自然不會放過，內心都已經想好以後領養幾個孩子了。
結果沒想到……
那個漂亮的讓他一見傾心的少年，還真是單純來問問題的啊！
難得遇到這麼合他心意的人，男人並不想就這麼輕易放棄。
他剛想抬腳追上去，下一秒，大腦卻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一片空白。
他懵了一瞬，臉上露出幾分真實的茫然，感覺自己莫名其妙。
他為什麼離開舞池了？
他這是要做什麼？
他剛才不是正跳舞跳得開心嗎？
男人困惑地搖了搖頭，腳步一轉，
身體便無比自然地滑入了玻璃舞池，融入了伴隨著音樂旋轉的人群。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就在自己重新踏入玻璃舞池的剎那間，
頭頂上那盞巨大華麗的水晶枝形吊燈上，一枚棱形水晶吊墜，突然毫無徵兆地晃了晃，
在空中划過一道冰冷的弧度，堪堪擦著男人的後頸發梢，無聲地疾速墜落。
發出「啪」的一聲清脆，卻莫名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隨即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與歡笑聲中。
無人發現。
那枚水晶吊墜尖銳的稜角，如同鋒利的冰錐，
重重扎在男人腳下那片看似堅不可摧的鋼化玻璃上，一個細小的孔洞瞬間出現。
隨著舞池裡的人身姿搖擺，步伐跳躍，
光潔的玻璃表面瞬間出現一道道白色的裂紋，如蛛網般，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而另一邊的菲利克斯對此毫不知情。
他早已通過觀光電梯右側那條鋪著紅色地毯的旋轉樓梯，獨自登上了最頂層的露天圓形觀景台。
世界在眼前豁然開朗。
***
遠處連綿的山脈如同一條即將陷入沉睡的巨龍蜿蜒起伏。
夕陽隱沒於其後，暖融融的餘輝慷慨地落入人間，為萬物披上一層金色的紗衣。
風景秀麗，波瀾壯闊，令人心曠神怡。
菲利克斯繞著圓形觀景台走了一圈，隨意地找到一個無人的位置，雙手搭在欄杆上，
閉上眼睛，任由晚風將他溫柔地包圍，眉宇間染上幾分慵懶的愜意與不自覺地鬆弛。
菲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睜開眼睛，望著腳下。
被一片片的綠意簇擁著的錯落有致的樓宇間，
他勾起嘴角，手指微動，假裝是在指揮，
像是在玩一場一個人的飛行棋遊戲，自得其樂，完全將塔納托斯拋在了腦後。
驀地，「砰——！」的一聲，平台上的門被猛地推開。
菲利克斯被驚得肩膀微微一顫，蹙眉回頭望去。
是那個在噴泉池邊擁有「變臉」絕活的兩面派小孩。
嘖，煞風景。
菲利克斯沒了興致，眼帘微垂，濃密卷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神情泱泱的，不由得想起了某個人，眼底瞬間流露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可惡！
塔納托斯那個混蛋！
到底跑去哪裡了？！
把他一個人扔在這種人生地不熟，還疑似有鬼的地方，自己卻不見蹤影！
菲利克斯輕哼了一聲，渾然不覺周圍那原本徐徐流動的微風，毫無徵兆地再次徹底凝固了。
他看不到的地方，一縷縷猶如實質般，濃稠如墨的霧氣，在虛空中劇烈地翻湧，
無聲的交織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結界，溫柔地隔絕了晚間涼意的同時，也將他死死地禁錮在裡面。
被打擾了興致的菲利克斯無趣地撇了撇嘴，覺得空氣都被污染了，轉身離開觀景台。
當他沿著旋轉樓梯向下行走到中間時，剛好與之前那位金髮女士以及對方的男伴擦肩而過。
艾瑞斯？
隱隱的，菲利克斯聽到男伴的聲音傳來，是那位女士的名字？
這個想法在腦海中一掠而過，他其實並不在意。
菲利克斯離開樓梯，憑藉著圓形餐廳的便利，另選了一個方向走向洗手間。
並沒有經過玻璃舞池的菲利克斯絲毫不知，
舞池的鋼化玻璃上那片白色的「蛛網」，在人群歡快的舞步踩踏下，仍然在悄無聲息地迅速蔓延。
離開洗手間，菲利克斯準備按原路返回觀景塔，餐廳里讓他有一種莫名的窒息感。
至於那個討厭的小孩應該已經離開觀景台了。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
可以直達洗手間的另一個方向，也就是距離玻璃舞池最近的那個入口處，
一個穿著背帶褲和格子上衣的黑人小男孩正坐在台階上，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一輛玩具小汽車。
菲利克斯腳步一頓，輕輕「咦」了一聲，這個側臉……
讓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聽到動靜，小男孩威廉·布拉德沃斯抬起頭，
在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個紅髮綠眼的帥氣大哥哥正看著自己時，眼睛頓時一亮。
他毫不怕生，熱情大方地將手中的玩具小汽車朝著菲利克斯的方向推了推，聲音清脆地邀請道：
「嘿，帥哥，你看起來真cool，要一起玩嗎？」
菲利克斯眉梢微挑，隨意地擺了擺手，剛準備離開，就看見小男孩身後，那位在舞台上演唱的黑人女歌手，
正撩開一簾幽夢裡紫菱喜歡的由水晶珠子串成的門帘，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
聽到動靜的小男孩回頭，一臉開心地詢問道：「Mommy？你工作結束了嗎？」
菲利克斯恍然，原來是母子關係。
怪不得覺得哪裡眼熟，兩個人的眉眼間確實有幾分相似。
對方的手裡端著一個圓形的托盤，上面穩穩地擺放著兩份盛在瓷碟里的焦糖布蕾。
每隻瓷碟邊緣還斜搭著一把精緻的銀質小勺。
菲利克斯見狀，以為對方是來投餵自家小孩的，滿足了好奇心的他剛準備離開，沒想到下一秒……
「嗨，Boy！」索菲亞，也就是那位黑人女歌手笑盈盈地叫住了他，並舉了舉手中的托盤，
她的動作無比自然，臉上是和自家小孩同款的熱情友善，「一起吃吧，我特意給你也帶了一份。」
菲利克斯頓時愣住了，眼眸里閃過一絲詫異。
他下意識歪了歪頭，伸出食指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
「我？」
「Yes，」索菲亞毫不猶豫地點頭，臉上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她擠了擠眼，眼神里充滿了真誠的善意，「帥氣的小孩和美味的甜品可是絕配！」
索菲亞早在舞台上就注意到對方了。
精緻帥氣的紅髮少年獨自一人坐在吧檯前，拒絕了很多上前搭訕的賓客。
對方時而隨著音樂起伏，動作流暢，漫不經心地晃動著身體，
時而百無聊賴地左顧右盼，無意識地抬手摸摸腹部，卻始終不見對方點任何食物。
她猜測，大概是就餐區已經滿座了，而對方只能等候有人離開，才能入座。
於是，索菲亞在唱完一首歌后，就徑直去了後廚，請廚師幫忙現做了兩份焦糖布蕾。
一份給兒子，另一份正好給那個孩子。
只是，她回來後，在原來的位置沒找到他，還以為是對方回家了，
沒想到轉眼間，就看見那個孩子從樓上的觀景台走了下來。
「我沒帶錢。」
菲利克斯直言坦白道。
在未來的時間線，他可以坦然接受，就像之前的山姆等人。
因為他確信自己有辦法可以回報對方那份善意。
但這裡是1968年，他身無分文，塔納托斯又不見蹤影。
他不知道自己能拿什麼來回報這份突如其來的好意。
菲利克斯不喜歡虧欠陌生人的任何東西，不喜歡與無關之人產生任何不必要的牽扯羈絆。
「不需要錢，這是報酬。」索菲亞笑了笑，順勢找了個無比自然的藉口，聲音爽朗，
「我待會兒還有兩首歌要唱，馬上就得回去，能拜託你幫我照看一下威廉嗎？」
「威廉？」
菲利克斯聞言，一怔，仿佛想到了什麼。
他的目光轉向一旁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正仰頭望著自己，面露期待的小男孩，毫不猶豫地痛快應下了。
「OK，沒問題，交給我吧！」
菲利克斯勾了勾唇，無比輕鬆的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地堅定，
「我保證，等你回來，將他完好無損地還給你，一根頭髮都不會少。」
索菲亞抿唇一笑，沒往心裡去，徑直走向洗手間側對面，門虛掩著的休息室。
她只是單純的為少年接受自己的好意找個理由而已，
並不覺得會有什麼危險，也並沒有想要對方回報什麼。
休息室的面積並不大，卻「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幾盞暖黃色的壁燈灑下柔和的光線照亮了空間。
還有工作的索菲亞將托盤輕輕放在兩個單人沙發中間的小茶几上，沒多停留，直接轉身離開了。
菲利克斯坐在米色的絨布沙發上，拿起一本茶几上印有天空觀景塔簡介的彩色宣傳雜誌，隨意翻看了幾頁。
醒目的標題再次闖入眼帘：「奇蹟！天空觀景塔餐廳！提前五個月竣工！」
旁邊還配著「盛大開幕儀式，敬請光臨！」的字樣。
菲利克斯心下又是一突，感到幾分莫名的不安。
若不是之前聽那個玻璃舞池的男人信誓旦旦地說「只有被官方檢測合格後，才批准營業的」，他早就直接跑路了。
現在看來，或許真的只是自己孤陋寡聞，大驚小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