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
一片死寂的密林中,無比清晰的「沙沙」腳步聲驟然一頓,
隨即又再次響起,由遠及近,緩緩出現。
靠在粗壯樹幹上的夏亦安,盤旋在心底深處的恐懼早在對方接二連三的『投餵』下無聲消散。
他沒有起身,神情懶散,一條腿隨意舒展,一條腿自然曲起,
手肘搭在膝頭,修長如玉的手指鬆鬆地垂向地面。
眼神有些難以言喻的複雜。
夏亦安曾設想過,對方會不會拿自己當儲備糧?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完全不可能。
在森林裡散養,不僅『獵物』容易逃跑,單純的跑跑跳跳也容易掉肉……?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怕的。
儘管夏亦安是真的發自內心的不再感覺害怕,但隨著畸形人身影越來越近,
仿佛能聞到對方身上撲面而來的血腥氣,
他下意識聯想到已經如同家豬般被肢解的同伴,一瞬間毛骨悚然,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那是面對『同類相食』,人體本能的恐懼,並不受理智支配。
年齡較大的畸形人站在他一眼就看中的小孩面前,耳邊是迴蕩在空氣中的清晰的「咕咕」聲。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捧著的樹葉,又抬眼望向少年蒼白的臉,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嗬……嗬……」
詭異的氣味隨著夜風飄來,夏亦安手臂上的汗毛瞬間豎起。
他猛地避開樹幹,再向後連退幾步,死死捂住嘴。
救命,他又想吐了。
接連幾次的生理反應,讓他的眼眶都不自覺泛紅,蒙上了一層濕漉漉的水汽。
「……我說了,我不餓!」
大畸形人停在原地,困惑似地轉了好幾個圈,
接著伸出一隻,只有三根手指的手掌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又指向小孩,「啊……嗬……嗬……」
「……我不吃這個!」
夏亦安先是擺了擺手,隨即指了指自己的後背,
又在空中比劃出一個方正的形狀,漂亮的桃花眼流露出幾分期待,
「把我的背包還給我!背包!」
有了背包,他就有指南針,就有機會離開這片原始森林!
大畸形人的身體微不可察的一僵,染上幾分溫度的漠然眼神似是透著幾分茫然,
他往前走了幾步,抬起雙手,將托著肉的樹葉再次遞向對方。
夏亦安立刻後退,重新拉開距離,嘆了一口氣,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竟然聽不懂嗎?
就在夏亦安在想他究竟是直接擺爛,
等著家裡人發現自己兩天沒聯繫,靠著定位器找來,還是說繼續流浪時,
耳邊驟然響起兩聲隱隱約約的鳴笛聲。
「嘀——嘀——」
有車?
是公路!
夏亦安的心中猛地迸發出一陣狂喜,他下意識踮起腳尖,仰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眺望。
Oh my god!
得救了!
而就在同一瞬間,不遠處的三指畸形人耳朵陡然一動,野獸般冰冷暴虐的眼底,殘存的溫度徹底消失。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香香的、想要一輩子保護對方長大的小孩,喜形於色的模樣,
張了張嘴,發出兩聲不明意義的「嗬……嗬……」,隨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沒入身後無邊的黑暗中。
小孩想要離開,一定是因為餓了!
而小孩即使餓了,也不吃肉,一定是因為這個男人的肉不好吃!
他一定會找到小孩喜歡吃的食物!
讓對方心甘情願的留下!
***
大畸形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林間,夏亦安立刻朝著鳴笛聲傳來的方向拔腿就……走!
儘管他很想加快速度,恨不得下一秒就能飛起來,
但四周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僅有模糊的月色透過枝丫投下細碎的光影。
每邁出一步,布倫特被劈成三半的慘狀就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
只能耐著性子用手中的細木棍排查可能存在的致命陷阱。
夏亦安可不想陰溝裡翻船,在邁入希望前,一步踏入絕望。
更何況,他心中倒也並不是十分著急。
既然有車,那邊自然就是公路的方向,即便這一次搭不上便車也沒關係。
當然,儘管這麼安慰自己,夏亦安倒也並不想被畸形人再次投喂,因此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終於,在付出不小心摔了一跤的代價後,他先一步趕到上坡處……
遠處,兩道刺目的車燈如同利刃般劃破了黑暗。
咦?
是一輛旅遊大巴?
有點奇怪,綠薔薇這麼偏僻的地區有景點嗎?
腦海中的念頭轉瞬即逝,夏亦安沒有多想,無論是誰……
總比在原始森林裡和食人魔相親相愛好吧?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大巴,心臟劇烈跳動,猛地衝下小坡。
徑直站到道路中央,抬起手臂,用力搖晃。
為了以防司機錯把油門當剎車踩,他還特意留了近百米的距離,給自己預留了躲閃的空間。
幸運的是,預想中最壞的狀況並沒有發生。
大巴車明顯減速,最終穩穩停了下來。
夏亦安用盡最後的力氣跑了過去。
他透過車子前面的玻璃門,看見裡面坐著身穿警服的人,眼底的驚喜愈發濃郁。
而對於押送重型罪犯的納特、瓦爾特以及普雷斯洛而言,
在深夜的山區小路,突然竄出一道人影攔車,無異於一次暴擊,心臟飽受驚嚇,狂跳不已。
瘦高警衛納特和黑人警衛瓦爾特,下意識摸向腰間的配槍,渾身肌肉繃緊,臉上的表情無比嚴肅。
然而,當他們看清車外那個外表有些狼狽,但眉眼依然漂亮精緻、手無寸鐵的少年,心底莫名鬆了口氣。
尤其是注意到對方在看到他們時,眼神里只有純粹的驚喜,
毫無半點面對執法人員時應有的惶恐,一看就是華裔,連緊繃的神經都鬆弛下來。
納特和瓦爾特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啪」的一聲打開了車門。
夏亦安眼睛一亮,踉蹌著上了大巴車,緊接著整個人癱坐在門邊的地面上。
直到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由於之前過度緊張與長時間的奔逃,他的身體有些脫力,雙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完全無視蹲在他面前,似乎想詢問什麼的男人,
夏亦安第一時間看向開車的警員,聲音是缺水後的沙啞,裹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開車!快開車!」
還沒等坐在駕駛座上的瓦爾特反應過來……
車廂後方驟然爆發出一聲淬著濃濃震驚的大喊:「……Sweet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