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趴在書案上,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三分之一頁的《論語》,頭歪在胳膊上,眼睛半闔著,用一種氣若遊絲的聲音說:「沈惑……朕好睏……」
沈惑坐在他對面的小几上,手裡捧著一杯茶,同樣靠著靠枕,眼皮也在打架:「……我也困。」
「那咱們……要不要……小憩片刻?」
「陛下……你那是小憩嗎?你是打算睡到傍晚。」
小皇帝嘿嘿笑了一聲,翻了個身,從胳膊下面露出一隻眼睛看著沈惑:「沈惑,你以前在家的時候,每天也起這麼早嗎?」
「不起。」沈惑理直氣壯,「我在家睡到自然醒,我娘都不叫我。」
小皇帝羨慕地「哇」了一聲,然後忽然想到什麼:「那你怎麼每天都來這麼早?」
沈惑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想起攝政王府——每天天不亮就被蕭衍之的暗衛叫醒,理由是「太傅不能遲到」。
他反抗過三次,反抗結果是蕭衍之站在他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賴在被子裡的他,聲音低沉:「不起來?本王幫你。」
沈惑立刻彈起來了。
因為他覺得「幫」那個字,從蕭衍之嘴裡說出來,絕對不是什麼溫和的方式。
「……家裡的鬧鐘太厲害。」沈惑含糊地說。
小皇帝不解:「鬧鐘是什麼?」
「就是……一種會把門踹開、把你從被子裡拎出來的東西。」
沈惑深沉地總結,「很可怕。所以我就起來了。」
小皇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朕的鬧鐘是誰?王公公嗎?」
王公公站在角落裡,默默地退了一步。
沈惑看了王公公一眼:「王公公敢踹您的門嗎?」
小皇帝想了想:「……不敢。」
「那您的鬧鐘是皇叔。」
小皇帝的臉垮了:「……朕不要鬧鐘。」
「不行。您是一國之君,您得好好學習。」
沈惑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他,「您要是不好好學習,以後怎麼管天下?那些人都在看著您呢,就等著您犯錯。」
小皇帝扁了扁嘴:「可是朕真的背不進去嘛……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朕一看就頭疼。」
沈惑想了想,走到書案後面,拿起那本《論語》,翻到其中一頁:
「那咱們不講整段。就講一句。今天講這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意思就是說,學會了東西然後經常複習,不是很快樂嗎?」
小皇帝:「……哪裡快樂了?」
沈惑:「確實不快樂。我也不知道孔子為什麼覺得快樂。但他的話有道理,學會了的東西不複習就會忘,忘了就白學了,白學了就會很虧,虧了就會不開心,所以還是不虧比較好。對吧?」
小皇帝歪著頭想了想,忽然覺得這個說法比太傅們的「聖人曰君子云」好懂多了。
「那朕今天複習昨天背的那段?」
「對。先複習再學新的。一口吃不成胖子,雪團也是慢慢吃胖的。」
小皇帝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雪團最近跑得動了嗎?它好像輕了一點。」
沈惑點了點頭:「昨天稱過了,輕了二兩。」
「二兩管什麼用!」
「管用。二兩也是肉。」
兩個人正一人一句地聊著,御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蕭衍之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食盒,玄色衣袍襯得他整個人冷硬而挺拔。
他的目光掃過御書房——書案上攤著書,但坐在書案後面的兩個人一個趴在桌上、一個歪在小几上,氣氛鬆弛得不像在上課,倒像是在茶館裡閒聊。
蕭衍之的目光落在沈惑身上:「你早上沒吃東西。」
沈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管家說你沒喝粥就走了。」
蕭衍之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去洗手,趁熱吃。」
沈惑的肚子非常應景地「咕」了一聲。他耳朵紅了一下,乖乖跑去淨手。
小皇帝坐在書案後面,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腦子裡正在高速運轉。
他皇叔——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滿朝文武都怕的、逼他背書背到哭的皇叔——居然親自給沈惑送早飯?
小皇帝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案幾。
空空的。
沒有早飯。
他又抬頭看了看蕭衍之:「皇叔……朕的呢?」
蕭衍之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早課做了嗎?」
小皇帝縮了縮脖子:「還……還沒。」
「那先做早課。」
小皇帝:「……那沈惑為什麼可以先吃?」
蕭衍之又看了他一眼:「因為他不會把早課拖到巳時。」
小皇帝:「…………」他閉嘴了。
但他心裡偷偷記了一筆:皇叔給沈惑送早飯,不給朕送。
差別待遇。
記仇。
等以後皇叔老了,牙掉光了,他就拉著沈惑一起當著皇叔的面吃,饞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