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前廳的晨光又亮了一些,那盤臭莧菜梗終於被吃到了最後一根。
謝昭夾起最後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之後放下筷子,用一種「我還能再吃三盤」的表情看了一眼空盤子,然後轉向沈惑:
「你下次來侯府的時候,我讓後廚也試試這個。」
沈惑還沒開口,江玉柔在旁邊笑了一下:「侯爺喜歡就好。」
他的笑是溫婉的、得體的,看起來像是一個非常滿意女婿的岳父,但他的餘光已經瞥向了旁邊坐著的沈懷安。
沈懷安正低頭喝茶,他的表情是平靜的,但江玉柔注意到他喝茶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些,像在用喝茶的動作來掩飾正在思考什麼不太愉快的事。
江玉柔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時辰。
作為禮部尚書,沈懷安的作息向來穩定,卯時起床,辰時出門,早朝從來不會遲到。
他今天已經在這個前廳里坐了一個時辰了。
江玉柔悄悄看了一眼窗外的日頭,心裡估算了一下時辰——應該快到辰時了。
如果沈懷安再不走,他今天早朝就真的要遲到了。
但他沒有提醒,因為他想看看沈懷安會怎麼做,是繼續坐在這裡看著侯爺看他兒子,還是主動開口告辭。
沈懷安那杯茶又續了一次。
他端著茶杯沒有喝,他的目光從杯沿上方落在謝昭身上,這個男人坐在他家的前廳里,吃了他兒子點的臭菜,喝了他家的茶,看了他兒子快一個時辰,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沈懷安在朝中十幾年見過各式各樣的人——諂媚的、討好的、圓滑的、傲慢的,但他很少見到一個侯爺能這麼理直氣壯地賴在別人家前廳不走。
「——現在什麼時辰了?」
江玉柔愣了一下:「……應該快辰時了吧?」
沈懷安站起來的時候衣袍帶到了桌沿,那隻空碗晃了一下差點掉在上。
沈懷安轉身就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謝昭:「侯爺,今日先到這裡吧。你府上還有事,我也有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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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還算客氣,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的眼角在微微跳,臉上也帶了幾分不悅。
謝昭坐著沒動,他看了一眼沈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盤子,然後又看了一眼沈惑,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試探性的、不太想走的意思:「沈大人,早朝的事……你府上備車了嗎?」
沈懷安:「……備了。」
謝昭:「那我不急。」
沈懷安停下來看著他:「侯爺,你府上還有人暈倒了,你該回去看看。」
謝昭沉默了一下,他當然記得侯府那邊暈倒了一個人,不過那人跟他又沒半分關係。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沈惑——沈惑正坐在位置上,眨巴著眼睛看著他,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翹著。
謝昭看了兩秒,他覺得自己好像還想再坐一會兒。
沈懷安看出來了,他的眼角跳得更厲害了。
他直接走過去,站在謝昭面前用一種「你再不走我就把你連人帶椅子一起抬出去」的語氣開口了:「侯爺,下官送您出去。」
謝昭被沈懷安帶著往門口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沈惑三次。
第一次是走到門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惑的側臉,沈惑伸出一隻手擺了擺。
第二次是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惑抬頭了但看到他在看又低下去了。
第三次是他被沈懷安送到府門口已經跨出門檻了,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這一次沈惑歪了歪頭,隔著一個院子的距離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謝昭的嘴角彎了一下,剛想再說句什麼,然後沈懷安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帶著一種已經壓到底線的陰沉:「侯爺,您的馬車在那邊。」
謝昭被強行送走了。
馬蹄聲沿著長街遠去,沈府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沈懷安站在府門口看著謝昭翻身上馬走遠,馬蹄聲沿著長街漸漸消失之後他才轉過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心想:這個侯爺今天要是再不走,他可能就要把他連人帶椅子抬出去了。
他又想:惑兒到底對這個侯爺是什麼意思?
他那個樣子也不像是討厭,但也沒表現出特別喜歡。
他搖了搖頭,快步走向沈府的馬車。
他今天早朝是真的要遲到了。
都怪那個姓謝的臭小子,不多刁難刁難都出不了他這口氣。
沈玉柔轉頭看向沈惑,他走過去在沈惑旁邊坐下來:「你覺得怎麼樣?」
沈惑:「什麼怎麼樣?」
江玉柔:「你覺得他怎麼樣?」
沈惑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下想了想:「他挺能吃的,臭鱖魚吃了大半盤。」
江玉柔無奈扶額,他發現他兒子好像沒有在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但江玉柔也沒追問,因為其實他也沒分清他家兒子這是真的沒開竅還是故意的,下次再問吧。
不過看起來他兒子至少沒之前那麼排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