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沒有想起你,你也可以隨時來到我面前。」
「我給你隨時打擾我的權利。」
玄燼天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的紅藍異瞳在她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同時放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被點燃了。
他單膝跪了下去,膝蓋撞在走廊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仰頭看她,紅藍異瞳里的光璀璨奪目,邊緣微微顫動著。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把它鎖在喉間:「閣下,我將永遠在您身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鄭重,這句話不是隨口說的,而是已經在心裡醞釀了很久。
沈時安低頭看著他,看著他仰頭時那道從眉尾延伸到顴骨的傷疤在走廊燈光下折出淡淡的光痕。
以及他紅藍異瞳里同時映著自己的倒影,他單膝跪在這裡的暗影獵豹,像是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押在了這一刻。
她收回手,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而在她轉身的瞬間,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陰影從她的腳邊無聲地蔓延開來。
順著地面貼著她的影子延伸,在角落的暗處微微波動了一下,又迅速平息。
玄燼天依然跪在原地,保持著剛才那個仰頭的姿態。
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可以隨時打擾她。
他有了這個權利。
再也不用自己絞盡腦汁的去想見面的藉口了。
他慢慢站起身,身形重新融入牆壁的陰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
蟲星的大氣層依然是那片熟悉的灰褐色。
穿梭艦在雲層中穿行時,舷窗外翻湧的雲團像是被攪動的泥漿,偶爾有暗紅色的光從雲縫中透出來,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沈時安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轉著那副深灰色的防風鏡,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地面上。
玉麟衡操控穿梭艦平穩降落在上次那處岩台附近。
引擎熄火之後,周圍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遠處某種低沉的、像是地底傳來的震動聲。
兩人從穿梭艦中出來,沈時安戴上那副防風鏡,按下鏡框側面的開關。
一圈極淡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波紋從鏡框邊緣擴散開來,在空氣中盪開一層細密的、像是熱浪般的扭曲。
玉麟衡站在她身邊,檢查了一下隨身的裝備。
又確認了一下那枚精神力增幅器的連接口,之後兩人無聲地潛入了沼池邊緣的裂縫帶。
沿著之前那條已經探過的路線向蟲母巢穴方向推進。
有了那副防風鏡,原本需要繞行的精神感應蟲族區域變得不再那麼棘手。
那些精神感應蟲族在接收到那層偽裝過的生物頻率後,視線會從他們身上滑開。
他們經過的地方,蟲群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兩人穿過最後一道由高階蟲族把守的天然岩縫後,前方的地勢驟然開闊。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底洞穴,穹頂極高,看不到頂,洞壁被一層暗紅色的、像是血管一樣的紋路覆蓋著。
那些紋路在緩慢地脈動,每一次起伏都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洞穴的中央,是蟲母。
蟲母的身軀占據了洞穴近一半的面積,像一座緩慢蠕動的肉山。
蒼白色的甲殼覆蓋在表面,縫隙間有暗綠色的體液滲出,在石面上匯聚成一小攤一小攤黏稠的痕跡。
它正在產卵。
一顆又一顆半透明的、拳頭大小的卵從它身軀尾端的產卵口滾落,在它身下堆積成一片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卵堆。
那些卵在落地之後就開始微微顫動,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成形。
沈時安的目光掃過那片卵海,在她感知到蟲母精神力狀態的瞬間,她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蟲母的精神海在崩潰。
它那層覆蓋整片區域的精神力屏障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波動著。
有時強有時弱,邊緣已經開始出現斷裂,無法再維持完整的覆蓋網。
如同一件被扯爛的舊衣,破洞和裂痕正從邊緣向核心蔓延。
它快死了。
沈時安將這個發現以精神力傳音告訴玉麟衡。
玉麟衡的目光掠過蟲母那具臃腫的身軀,落在它身側兩枚格外碩大的蟲卵上。
那兩枚卵的體型是普通蟲卵的數倍,表面覆蓋著深紫色的紋路,在暗紅色的光芒中微微發亮。
它們的形態比周圍的卵更加完整,外殼也更堅硬,像是已經被孕育了很長一段時間,隨時可能破殼而出。
玉麟衡以眼神示意沈時安注意那兩枚卵,他偏過頭,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到極低:「可能是未孵化的蟲母。」
沈時安也注意到了,那兩枚卵所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與蟲母相同,頻率一致。
她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就在這時,洞穴入口的方向傳來一陣沉重的、密集的腳步聲。
沈時安和玉麟衡同時後退,將自己藏入洞穴邊緣一處被陰影覆蓋的凹陷處。
蟲群回來了。
數十隻高階蟲族拖拽著各種獸類的屍體從洞穴入口湧入。
它們將那些屍體堆在蟲母面前,然後退開,等待它進食。
蟲母開始進食,那些獸類屍體被它緩慢地拖入口器中。
但它吃得很慢,像是在那些屍體中挑揀什麼,吃完之後並不滿足,而是轉向蟲群。
它張開那張巨大的口器,發出低沉的、像是信號波動般的嘶鳴。
突然,它動了。
它的身體緩慢地挪動,朝向距離它最近的一隻高階蟲族。
口器張開,咬住了那隻蟲族的甲殼邊緣,強行拖拽。
那隻高階蟲族發出尖銳的嘶叫,試圖掙扎。
但它的身體很快就被撕裂了,甲殼碎裂,體液四濺,被蟲母緩慢地吞入口中。
其他蟲族沒有反應,它們只是退開幾步,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
沈時安和玉麟衡在陰影中對望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判斷:蟲母的失控不是偶然,它的精神海崩潰讓它無法辨別誰是食物,誰是同族。
它在喪失作為蟲母的核心意識,回歸到了最原始的進食本能。
而那些從各處駐地附近帶回獸類屍體的高階蟲族,就是它在無意識中下達的指令。
那些獸類屍體,很可能就來自聯邦各駐地的周邊區域,被蟲族大量捕殺後運回此地充當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