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夜闌站在駐地外圍的瞭望台上，他也在看著蟲星的方向。
手指扣在欄杆邊緣，指節微微泛白，目光比赤耀辰更深、更沉，也帶著一絲他極力掩飾卻藏不住的緊張。
他不確定那隻墨麒麟會不會好好保護她。
而沈時安閣下，又會不會在蟲星上安然無恙。
他一直沒等到那個能讓他插足的機會，每一次以為可以靠近一點時，那道門又會重新合上。
駐地指揮室的門在傍晚時分被推開了。
玄殷從門縫中走進來，金色的豎瞳在指揮室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他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像是還沒有完全從冬眠狀態中恢復過來，但步子很穩。
他徑直走到赤耀辰面前，將懷裡抱著的小安交到他手上。
小安還沒有完全睡醒，迷迷糊糊地攥著赤耀辰的衣領，嘟囔了一聲「媽媽」，又沒動靜了。
赤耀辰接住小安之後，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玄殷：「你去哪？」
玄殷只說了一句：「我去接主人。」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沒有停頓。
走到門口時，他的身形在光線下開始變化。
從人形化作一條漆黑的騰蛇，鱗片邊緣的銀灰色紋路在暮色中微微發亮，數百米長的身軀在駐地低空鋪展開來。
那雙巨大的膜翼展開時掀起了一陣風，吹得駐地地面的碎石滾動。
騰蛇昂起頭，金色的豎瞳在暮色中亮了一瞬，他的聲音從精神觸鬚中滲出去，像一道無聲的波紋，朝著蟲星的方向鋪展開來：「主人，我來接您了。」
小安在赤耀辰懷裡睜開了一隻眼睛，黑色的眼瞳看到那道飛遠的身影時，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揮舞著一隻小手，朝著那道漸漸變小的黑色剪影喊著：
「爸爸，你要跟媽媽一起回來哦。」
她的聲音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
那道巨大的黑色剪影在空中微微側了一下，金色的豎瞳在暮色中閃了一下，像是一聲無聲的應答。
他繼續朝蟲星的方向飛去，雙翼每一次扇動都帶起一陣氣流，將他的身影推入那片灰褐色的雲層之中。
——
蟲星灰褐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雲層像是凝固的泥漿，沉重地懸在頭頂。
沈時安靠在洞穴的石壁上，呼吸急促而短淺，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儲備已經到了一個極低的閾值。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將精神力恢復藥劑注射進自己的靜脈。
淡綠色的藥劑順著血管蔓延開來，有些發涼的液體滲入四肢百骸，緩慢地補充著她消耗殆盡的精神力。
身體逐漸暖和起來，視線也重新開始聚焦，而這一切，都是在她休整的短暫窗口裡搶來的時間。
玉麟衡的身軀橫在洞口，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是以獸形姿態坐在那裡的，墨黑色的鱗片在蟲星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四蹄收攏在身側，尾巴橫在洞口邊緣，將整個入口擋得嚴嚴實實。
但他的翅膀此刻正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邊緣有幾片鱗甲已經脫落，露出下面被腐蝕毒液侵蝕過的皮肉。
那些傷口不深，但面積不小，暗紅色的腐蝕液還在緩慢地滲入皮下組織，持續灼燒著周圍的肌肉。
他的呼吸比平時更重，每一次胸廓的起伏都帶著一種明顯的滯澀感，像是每次吸氣都要比平時多用一倍的力氣。
即便傷勢嚴重，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只要蟲族還在逼近，他就不會倒下。
沈時安從空間紐中取出另一支藥劑，針頭刺入玉麟衡頸側鱗片縫隙間的皮膚，將蟲族毒素血清注射進去。
隨後又取出醫療凝膠，塗在他翅膀邊緣那些被腐蝕的傷口上。
她的動作很快，每一步都沒有多餘的猶豫。
藥劑生效需要時間，但至少毒液的擴散被止住了。
她聽到了，從洞外越來越近的方向傳來的低沉的震動，像是成千上萬的足節同時叩擊地面的聲音。
她從洞口探出半邊臉，看到那片暗紅色的天際線邊緣。
密密麻麻的蟲群正從三個方向同時湧來，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快速蔓延。
沈時安看了一眼洞口邊緣那些被雷電燒焦的殘骸，又看了一眼玉麟衡依然擋在洞口的身軀。
她收起那些藥劑，站起身，走向洞口。
玉麟衡感受到了身後的動靜，偏過頭，金色的豎瞳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是不贊同，也是某種固執的堅持，像是在說「你回去，這裡我來處理」。
但沈時安沒有退回去，她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站在洞口邊緣，面朝那片正在逼近的蟲潮。
蟲群越來越近了。
第一批低階蟲族在距離洞口不到百米時，電網再次亮起。
但它們的數量太多了，前一批倒下，後一批踩過前一批的屍體繼續逼近。
電網的光芒開始減弱，玉麟衡的異能支撐不了太久了。
就在這時，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金色豎瞳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重新聚焦時，瞳孔的顏色比剛才深了一些，帶著一層更冷的光芒。
他的聲音也在短短几個呼吸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尾音下沉，變得更硬、更短，像是另一個靈魂正在接管這副軀體。
兩種神情在他臉上交替閃爍，像是在爭奪身體的掌控權。
「閣下，待著裡面別動，交給我就好了。」
「您快些回去休息，我還能撐得住。」
兩道聲音次第響起，一道偏冷硬，一道帶著些許勸慰。
卻都是讓沈時安回到山洞裡的。
沈時安在他身側，目光掃過他的側臉。
她看到了那道眼神的變化，也聽到了他聲音的差異。
玉麟衡沒有解釋，沈時安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從空間紐中取出那柄高頻脈衝電擊槍，站在他身側，做好接替他的準備。
不過就是些蟲族罷了，來多少殺多少就是了。
就在蟲群逼近到洞口不到三十米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在沈時安精神海中響起，「主人，我來接您了。」
話音剛落的瞬間，她頭頂的天空被一道巨大的黑色剪影覆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