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黑色的豆豆眼直直地望著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片刻後,它微微眨了眨,像是在確認她真的站在面前。
然後它動了一下,四隻短腿從伸展開的狀態慢慢收攏,尾巴也從抱枕邊緣收了回來,圈住自己的身體。
它從那種完全放鬆的姿態切換成了一種略帶拘謹的、像是被發現了什麼不該被發現的東西的姿態。
耳朵微微向後壓了一下,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表達某種程度上的緊張和窘迫。
沈時安沒有任何被當場抓包的尷尬表情。
她甚至沒有收起光腦,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揚了揚手上那個還亮著屏幕的光腦。
語氣坦蕩得極了:「抱歉,沒忍住,實在是你原形的時候很好看。」
小麒麟的耳朵在她說出這句話時明顯抖了一下。
那雙黑色的豆豆眼微微閃動著,顯得還有些茫然的樣子。
片刻後,他偏過頭,下意識將自己的額頭上左邊的那截斷角給藏了起來。
那根斷口平整的、比右邊短了一截的角,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
他垂著眼,聲音從幼年體的喉嚨里傳出來,帶著些不常見的猶豫靦腆:「……我的獸形並不好看,連角都斷了一個。」
沈時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目光落在他左邊那道斷口參差不齊的角上,沒有移開。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多少完美的事情。」
「不管你當時經歷了什麼,至少你活下來了,這便是好事。」
她停了一下,目光從斷角上移開,落回他那雙黑色的豆豆眼上,輕輕道:「這斷角與你身上的傷痕一樣,都是勇士的勳章。」
小麒麟的身體在她說出那句話時微微僵了一下。
那雙黑色的豆豆眼微微顫動著,明顯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翻湧,又被他壓了下去。
意識深處的哥哥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猛地頓住了。
他一直以為那道斷角是失敗的象徵。
是他在那場戰鬥中沒能保護好弟弟的、永遠無法抹除的證據。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道斷角可以被這樣理解。
「……勇士的勳章?」他的聲音從幼年體的喉嚨里傳出來,是下意識的重複,也是確認。
沈時安在他面前蹲下來,將光腦收進口袋裡,動作自然隨意。
她看著他那雙黑色的豆豆眼,開口的語氣依然平淡:「難道不是嗎?」
「你經歷了傷痛,不但走了出來,甚至成了整個聯邦的元帥。」
「打不死的你的,終究讓你變得更加強大。」
「不過,」沈時安說著嘆了口氣,「苦難並不值得歌頌,但每一個從中走出的人都很強大。」
小麒麟沒有再說話。
他的耳朵微微豎起來下,又慢慢放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輕輕碰了一下。
意識深處的哥哥沒有出聲,他正在去理解沈時安所表述的意思。
沈時安坐在天台邊緣,目光落在遠處灰褐色的天際線上。
晨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荒蕪的地表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帶。
她看著那些光帶緩慢地移動,感受著時間的流逝。
她忽然想起來,從荒星上醒來到現在,不過才一個多月而已。
時間並沒有太久,但那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地發生,推著她往前走,沒有給她太多停下來回望的空隙。
她想起在荒星上醒來的那天,乾燥的風裹著沙塵灌進鼻腔,她站在那艘破損的小型星艦旁邊,花了好一會兒才確認自己確實還活著。
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沒有光腦,沒有空間紐,甚至連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
她靠著木系異能催生了樹葉勉強蔽體,獨自在那個黃沙漫天的星球上待了二十八天。
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一次意外,一次被蟲母的空間裂隙捲走後的意外降落。
她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個世界停留多久,也沒有想過會在這裡遇見什麼人。
再之後,她只是想活下去,找到回去的方法,回到父母、兄長和妹妹身邊。
然後她遇到了白凜川,自己發情期失控,標記了那隻白虎,被帶回中央星。
接著被登記為聯邦的S級雌性,又被卷進那些她本來不打算參與的事情里。
一件接一件,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走,沒有給她太多選擇。
沈時安不喜歡失控的感覺。
無論在藍星、ABO世界、還是現在這個星際獸世里,她都習慣自己掌控節奏。
但命運總是喜歡在她以為已經站穩的時候,往她腳下抽一塊磚。
她想起被赤耀辰發現的那個小女孩,小安那雙和她如出一轍的黑色眼瞳,還有玄殷跨越漫長歲月找到她時的姿態。
那些她本不打算接近的人,最終卻一個一個走進了她的生活。
沈時安本來只是想在異世界活下去的,但這個世界似乎有它自己的安排。
不過,雖有不如意的地方,卻也有不少開心的回憶。
白凜川的乖順、赤耀辰的張揚、鏡淵的溫柔......
不對,鏡淵的溫柔不是唯獨對著她的。
風從遠處吹過來,裹著沙塵和乾燥的氣息。
沈時安沒有躲避那股風,微微眯了一下眼,繼續看著遠處的地平線。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她不想再被推著走了。
她要做那個推著別人走的人,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都要站在前面。
小麒麟趴在她身邊,安靜地沒有出聲。
小麒麟也安靜地趴在抱枕上,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響起來。
這一次是弟弟在開口,帶著一點不太確定的、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問出來的語氣:「閣下,您……心情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