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安看向南宮鏡淵,目光在他俊逸而溫柔的臉上停了一會兒。
她想起小七活潑的、話多得停不下來的性格,再看看面前這個說話溫和而克制的、連吹頭髮都帶著沉穩從容的男人,確實很難把這兩種氣質聯繫到一起。
「你設計了一個和你自己完全相反的陪伴機器人。」
「嗯。」
南宮鏡淵沒有否認,「因為我做不到小七那樣。」
「我沒有辦法一直用那種活潑的語氣跟他說話,也沒有辦法在他沉默的時候一直不停地找話題。」
「我做了一個和我相反的存在,來補全我做不到的那部分。」
「那小七為什麼又到了南宮夜闌身邊?」沈時安接著問,「你不是說它最開始是你設計的嗎?」
南宮鏡淵的手指在她發間停了一下,他放下吹風機:「當年君父離開之前,給我們兄弟一人留了一個陪伴型機器人。」
「給我的是小小,給我弟的是另一個,小七。」
「後來發生了一次意外,兩個機器人都在那次意外中徹底損壞了。」
「當時夜闌因為那場意外昏過去了,不知道這件事。」
「他問過我很多次小七去哪了,我說君父回來過,把兩個小機器人都帶走了。」
「其實不是君父帶走的,是兩個都壞了。」
「我去查了損壞原因,發現是核心晶片無法修復的物理損壞,已經徹底報廢了。」
「找了很久的替代方案,也試著復刻過小七的核心邏輯,但都沒有成功。」
「後來我重新做了一個外觀一模一樣的,內核是新的,性格也重新設計了。」
「然後我把它放在夜闌能找到的地方,假裝是君父修好之後送回來的。」
沈時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所以你騙了南宮夜闌。」
南宮鏡淵點了點頭:「嗯。當時他還小,如果告訴他小七已經徹底壞了,他大概會很長時間都走不出來。」
「我說了一個不會讓他太難受的謊。」
沈時安聽完沒有立刻評價,她只是轉過身,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們兄弟倆挺有意思的。」
「他把你關起來,你替他圓謊。」
「他做了錯事,你替他著想。」
「甚至於,況且,他小的時候,你不也很小嗎?」
說到這裡,沈時安伸手將南宮鏡淵拽到了懷中,將人抱了個滿懷。
「雌主,怎麼了?」感受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南宮鏡淵有些莫名。
「鏡淵,你一直這樣嗎?」
「怎樣?」
沈時安停頓了一下,「為他人著想,而不想著自己。」
南宮鏡淵笑了,他偏過頭,在沈時安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雌主,我可沒你說的這麼無私。」
「當初接近您,不就是因為我的私心嗎?」
沈時安被他逗笑了,「也是。」
也是這時候,沈時安想起許久沒擼過毛茸茸了。
「鏡淵,變原形。」
「好,雌主。」
白光在沈時安懷裡散去的時候,她感覺到手上一沉。
那隻圓滾滾的大熊貓幼崽落在她臂彎里,黑白分明的毛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它的體型不大,剛好能被她輕鬆環抱住,兩隻前爪搭在她的手臂上,後腿蜷在身側,姿態自然而放鬆。
它的耳朵微微豎著,邊緣帶著一層柔軟的絨毛,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澤。
它的眼睛還是閉著的,像是還沒有完全適應從人形切換成獸形後的光線變化,過了一會兒才緩緩睜開。
那雙黑色的豆豆眼對上了她的目光,裡面帶著一種安靜的、不加任何修飾的注視。
沈時安低頭看著懷裡那隻圓滾滾的幼崽,它的爪墊是淺粉色的,邊緣帶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色澤。
她沒有立刻上手,只是先看了它一會兒。
那隻大熊貓幼崽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耳朵微微向後壓了一下,像是在等她下一步動作。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尖。幼崽的耳朵在她觸碰的瞬間微微抖了一下。
她又碰了一下,這一次力道更輕一些,像是只是在確認那層絨毛的觸感。
幼崽的耳朵又抖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沈時安的手指從它的耳尖滑到耳根,沿著那層柔軟的絨毛緩緩向下,指腹貼著頭皮的位置輕輕划過。
幼崽的呼吸在她劃到第三下的時候明顯變輕了一些。
她的手指從耳根滑到它的後腦,穿過那層細密的黑色絨毛,指腹輕輕按在它後頸的位置。
幼崽的尾巴在她按上後頸的瞬間微微圈了一下,在消化那種觸感。
她沒有停,手指繼續向下,沿著它的背脊緩緩滑落。
幼崽的背毛比她預想的要厚實一些,手指穿過那層絨毛時能感覺到下面溫熱的體溫。
她換了一個姿勢,一隻手托著它的後背,另一隻手落在它的腹部。
幼崽的身體在她手掌貼上腹部的瞬間明顯僵了一下。
那層白色的腹毛比背毛更短、更軟,在她掌心下散發著溫熱的體溫。
她輕輕揉了一下,力道不重。
幼崽的四肢在那一瞬間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蜷起來,又像是想要伸展開,最終只是保持著那個被她托著的姿態。
她看到它的尾巴在身後微微翹了一下,又放下來,像是一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正在猶豫要不要表達什麼的存在。
沈時安的手指從腹部移到它前爪的位置,輕輕撥開它蜷著的爪墊,指腹在爪心那道淺淺的紋路上擦過。
那道紋路很淺,像是還沒有完全長開,在她指腹下呈現出一種柔軟的、帶著彈性的觸感。
幼崽的爪子在她撥開它爪心的時候微微縮了一下,是某種程度上的本能反應。
沈時安低頭看著它那雙黑色的豆豆眼,那裡面帶著一種安靜的注視與縱容。
她忽然想起上次他變成幼崽時那種帶著狡黠的偽裝,也想起他在她面前翻肚皮時的姿態。
那時候她以為那些都是他故意為之的表演,但現在她忽然覺得,也許那些表演里也有一部分是真實的。
南宮鏡淵就是那樣的人,即使戴著面具也會在面具邊緣露出一點真實的縫隙。
她低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幼崽的耳朵在她吻落下的瞬間猛地豎了起來,又慢慢放下來。
它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掃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個吻的重量。
沈時安指尖穿過它細密的背毛,順著那些黑白分明的紋路慢慢梳理。
幼崽的呼吸在她連續的動作中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緩,在這片溫暖的觸感中慢慢放鬆下來。
沈時安又揉了一會兒幼崽的肚皮,指尖在那層柔軟的白毛上緩緩畫著圈。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團黑白分明的毛球,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堂堂大皇子,變成幼崽之後連爪墊都軟乎乎的,捏一下還會條件反射地蜷起來。
她捏了捏它的後爪,感覺到那層薄薄的肉墊在她指腹下微微顫了一下。
南宮鏡淵始終沒有躲,只是安靜地待在她懷裡,任由她揉捏。
唯一的反應是那條短短的尾巴偶爾在她手臂上輕輕掃一下,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沈時安沒有收手,又揉了幾下他的肚子,感覺到幼崽的呼吸變得綿長而鬆弛,那雙黑色的豆豆眼也慢慢合攏了,像是快要睡著了。
她低頭看著他安靜下來的樣子,片刻後伸出手,指腹輕輕蹭過他額頭正中的位置,開口時聲音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變回來,我抱夠了。」
幼崽的耳朵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抖了一下,正在慢慢理解她話里的意思。
白光從他周身湧出,那團毛茸茸的身體在她懷裡伸展、拉長、重組。
幾秒後,南宮鏡淵的人形出現在她懷裡,黑色長髮散落在她的手臂上。
他的臉微微泛紅,像是還沒有完全從剛才那種被擼的狀態中切換回來,目光帶著一點濕潤的、還沒完全退盡的濕意。
沈時安看著他那副樣子,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站起來,語氣自然:「去洗個澡吧。」
南宮鏡淵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沈時安跟在他身後,門在兩人身後合攏。
水聲從淋浴頭中湧出來,在浴室里彌散開濕潤的熱氣。
沈時安靠在洗手台邊緣,看著水汽慢慢模糊鏡面。
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往後你要是惹我生氣了,就罰你變成人形一個月。」
南宮鏡淵站在水流中,微微偏過頭,隔著水汽看了她一眼。
片刻後他重新轉回去,水珠從他頸側滑落,沿著脊椎向下流淌。
沈時安沒有再說話,她看著那道在水汽中模糊的輪廓,目光在他肩線停留了片刻,移開了。
水聲持續了一段時間,帶著浴室里逐漸升騰的溫熱氣息,在兩人之間那片濕潤的、安靜的空間裡緩緩流淌。
沈時安睡著之後,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側躺著,一隻手搭在枕頭邊緣,淺栗色的捲髮散落在白色的枕面上,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南宮鏡淵沒有立刻睡著,他安靜地躺在她身邊,目光落在她安靜的側臉上,停了一會兒。
極輕地、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地坐起身來。
他沒有開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足夠他看清她的輪廓。
他從床頭柜上拿起光腦,屏幕的亮度被他調到了最低檔位,在黑暗中像一顆微弱的星。
他打開拍照功能,將鏡頭對準她,猶豫了片刻,按下了快門。
光腦發出一聲極輕的快門聲。
他低頭看了看那張照片。
沈時安側躺著,睫毛垂著,唇邊帶著一抹很淡的弧度,像是正做著什麼平靜的夢。
他把那張照片存進了一個加密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名字被他設成了一串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而文件夾里已經放了許許多多的照片與視頻,這些照片與視頻里都只有一個主角。
也就是現在正睡在他身邊的,他的雌主,沈時安閣下。
那個加密文件夾里的內容比外人能想像的要多得多。
最早的一張照片是在皇家晚宴上拍的。
那時候他還不敢光明正大地拍雌主,那張照片是從一個很刁鑽的角度拍的。
雌主當時正側身和旁邊的人說話,淺栗色的捲髮垂落在肩頭,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南宮鏡淵不知道當時自己是什麼心態拍下的這張照片,只是覺得那個畫面值得被保留下來。
後來就慢慢多了起來。
雌主在望月閣別墅客廳里低頭喝茶的照片,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她淺栗色的捲髮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還有雌主她在溫淺家吃火鍋時被熱氣熏得微微眯眼的視頻,她夾起一片肉蘸調料時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
他不常打開這個文件夾。
但這是被他小心存放起來的、不會對任何人提及的秘密。
偶爾,南宮鏡淵會在深夜獨自翻看,從最早的那張開始,一張一張往後翻,像是在用那些畫面重新走一遍從遇見她到現在的路。
他關掉光腦,在黑暗中重新躺下來,側過身面朝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安靜的側臉上,停了一會兒,閉上眼。
那些照片和視頻的存在,只是他用自己方式保留的、關於她的那些他不想忘記的瞬間。
他的雌主,他的沈時安閣下。
他會在她睡著時安靜地看著她,用只有自己知道的方式,把那些她不知道的瞬間一點一點地存下來。
南宮鏡淵放下光腦,重新躺回沈時安身邊。
他忽然覺得,自己何曾有幸,雖然也做了錯事欺騙了雌主,卻得到了雌主的原諒與接受。
與雌主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讓他覺得如同幻夢一般不真實,需要無數次確認才行。
南宮鏡淵伸出手,指尖在月光中懸停,輕輕碰了碰她垂落在枕上的發梢,沒有驚動她。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很輕,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在對她自言自語:「雌主,我真的很喜歡您。」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
他沒有再說更多。
只是安靜地躺在她身邊,目光落在沈時安同樣安靜的側臉上。
月光在兩個人之間緩慢移動,將他落在她發梢的那道影子一點一點地拉長,又放短。
夜還很長,他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