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漸歇,夜無塵勒馬停在了杭州城郊的魔教分舵。
連日趕路,風塵僕僕,他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卻掩不住眼底的灼熱。分舵主早已候在門前,見他翻身下馬,立刻躬身行禮:「教主!」
夜無塵抬手止住他的話音,嗓音低沉:「備水。」
浴房裡,水汽氤氳。
夜無塵閉目靠在浴桶邊緣,溫熱的水流洗去一身血腥與塵土。他抬手,水珠順著肌肉線條滑落,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道早已癒合的傷痕——那是溫暖替他包紮過的傷口。
她如今在做什麼?
見他突然出現,會是怎樣的表情?
他倏地睜開眼,水花濺出桶外。
換上乾淨衣袍,夜無塵站在銅鏡前,罕見地理了理衣襟。鏡中人劍眉星目,一襲墨色錦袍襯得身形修長挺拔,腰間懸著那枚獸首令牌,氣勢逼人。
分舵主小心翼翼地問:「教主,可要屬下派人先去……」
「不必。」夜無塵打斷他,眸色深沉,「本座親自去。」
暮色四合時,夜無塵踏入了棲霞巷。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側白牆黛瓦的院落安靜雅致。他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下——門楣上懸著「溫宅」二字,筆跡清秀,顯然是溫暖親手所題。
下屬低聲道:「教主,就是這裡。」
夜無塵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門環,忽然低笑一聲。
——從正門進,算是給足她面子了。
他推門而入。
院內,梧桐樹影婆娑,假山池塘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廊下風鈴輕響,藥圃里新栽的草藥散發著淡淡清香。
比想像中更雅致。
果然符合她的性子。
夜無塵緩步前行,靴底踏過青磚,發出輕微的聲響。忽然,他腳步一頓——
不遠處的涼亭里,溫暖正背對著他煮茶。
她一身素色衣裙,發間只簪一支木釵,背影清瘦而挺拔。茶香裊裊,混著暮春的花氣,靜謐得讓人不忍驚擾。
夜無塵眸色一暗,喉結滾動。
——他的月亮,近在咫尺。
他無聲地勾起唇角,邁步向前。
「茶煮好了嗎?」他開口,嗓音低沉含笑,「本座可是專程來討的。」
亭中,溫暖執壺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放下茶盞,聲音平靜:
「三個月還沒到,夜教主來得早了。」
夜無塵大笑,三兩步跨入亭中,不由分說地扣住她的手腕:
「等不及了。」
茶盞在石桌上輕輕一顫,濺出幾滴清透的茶湯。
溫暖抬眼,夜無塵的身影逆著暮色,高大的輪廓幾乎將她籠罩。他身上的氣息混著松木與冷鐵的味道,強勢地侵入她的呼吸。
「茶還沒煮好。」她淡淡道,指尖微微用力,想抽回手腕。
夜無塵卻握得更緊,拇指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一下,低笑:「無妨,本座可以等。」
他的掌心灼熱,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觸感鮮明得讓人無法忽視。溫暖垂下眼睫,另一隻手拎起茶壺,穩穩地注滿空杯:「坐吧。」
夜無塵挑眉,終於鬆開她,大馬金刀地在她對面坐下。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亭角的蘭草、池中的錦鯉,最後落在溫暖低垂的眉眼上。
「這宅子不錯。」他忽然道,「比魔教總壇順眼多了。」
溫暖將茶推到他面前:「夜教主若是喜歡,杭州城裡的空宅子還多得很。」
話里逐客的意思明顯,夜無塵卻像是沒聽見般,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茶水滾燙,他卻連眉都沒皺一下,反而勾唇笑道:「好茶。」
暮色漸深,檐下的燈籠次第亮起。
青杏端著晚膳過來,乍見亭中多了個陌生男子,嚇得差點摔了托盤。夜無塵掃了她一眼,小丫頭頓時僵在原地,臉色發白。
「擺膳吧。」溫暖出聲解圍,「這位是……客人。」
夜無塵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沒拆穿。
晚膳是周大娘的拿手菜——龍井蝦仁、東坡肉、清蒸鱸魚,配一盅火腿鮮筍湯。夜無塵執筷,動作優雅卻速度極快,轉眼間幾盤菜就見了底。
溫暖忍不住問:「魔教是餓著你了?」
「總壇的廚子該換了。」夜無塵夾走最後一塊蝦仁,「不如你家的合胃口。」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裡真是他的歸處。
膳後,溫暖起身:「夜教主遠道而來,想必累了。廂房已備好,請隨我來。」
夜無塵跟著她穿過迴廊,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將人抵在廊柱上。
「廂房?」他低頭,呼吸拂過她耳畔,「本座記得,西側那間才是主屋。」
溫暖背脊一僵——他竟連這個都探聽清楚了。
夜無塵低笑,指尖撫過她頸側:「怎麼,特意給我準備的屋子,不讓我住?」
月光從廊外灑進來,將他半邊臉映得如同玉雕,眼底卻暗沉如墨。溫暖抬眸與他對視,忽然嘆了口氣:「……右轉第三間。」
夜無塵這才滿意地鬆開她,卻在擦肩而過時,忽然俯身在她耳邊留下一句:
「待會兒來給我換藥。」
「我背上還有道傷,沒好全。」
溫暖站在原地,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這哪是來討茶……
分明是來討債的。
溫暖看著男主離開的背影,靜立片刻還是讓人取了金瘡藥。
站在西側主屋門前,溫暖指尖輕輕扣了扣門扉。
「進來。」屋內傳來夜無塵低沉的嗓音。
她推門而入,夜風隨著她的動作捲入屋內,吹動案几上的燭火,光影搖曳。
夜無塵正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他已換了一身素白裡衣,墨發披散,整個人褪去了平日的凌厲,卻依舊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藥瓶上,唇角微勾:「還真來了?」
溫暖神色淡淡:「傷在哪?」
夜無塵低笑一聲,緩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他抬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解開衣帶,裡衣順著肩膀滑落,露出精壯的上身——肌理分明的胸膛上橫亘著幾道舊傷疤,而右肩胛處,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格外醒目,邊緣泛著淡淡的紅。
「斷魂崖上,青城派掌門臨死前送的。」他語氣隨意,仿佛在談論天氣。
溫暖眸光微動,卻沒有多問,只是示意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