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他們又漫無目的地閒逛了一會兒。看了一場胸口碎大石的雜耍,聽了一段街頭藝人的琵琶小調,甚至還湊熱鬧猜了幾個簡單的燈謎。謝衍雖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周身的氣息是放鬆的,甚至偶爾會因為溫暖被燈謎難住時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樣,而幾不可察地彎一下唇角。
夕陽漸漸西沉,將天邊染成絢麗的橘紅色。逛累了,他們便在河邊尋了一處清淨的茶攤坐下。要了兩碗最普通的大碗茶,看著河面上往來穿梭的遊船畫舫,和遠處被落日熔金籠罩的巍峨城牆。
茶很粗糲,遠不如王府的香茗,溫暖卻喝得津津有味。她捧著溫熱的粗瓷大碗,看著身旁男人被夕陽勾勒出的完美側影,心中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而充盈的幸福感。
「開心嗎?」謝衍忽然問,目光依舊望著河面。
溫暖轉過頭,看著他被金光柔化的輪廓,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光華流轉,比天邊的晚霞更璀璨:「開心。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這是真心話。來到這個世界,她鮮少有這般純粹放鬆、只因眼前景、身邊人而歡喜的時刻。
謝衍轉過頭,對上她亮晶晶的眸子,那裡面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盛滿了毫無保留的歡欣。
他伸出手,越過小小的茶桌,用指腹輕輕擦去她唇角沾到的一點茶漬,動作自然親昵。
「以後常帶你出來。」他承諾道,聲音低沉而認真。
溫暖看著他,笑容在夕陽下愈發燦爛:「好。」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喧囂的市井漸漸籠罩在溫柔的暮色里。
回府的馬車搖搖晃晃,溫暖有些乏了,不知不覺靠在謝衍肩頭睡著了。手中還緊緊握著那支木簪。
謝衍坐得筆直,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她恬靜的睡顏上,久久未曾移開。
窗外,京城華燈初上。
窗內,他擁有了滿懷的溫暖與靜謐。
馬車在暮色四合中駛回瑞王府。溫暖靠在謝衍肩頭,睡得香甜,甚至發出極輕極均勻的呼吸聲。連日來的宮宴緊張、昨夜的些許失眠,加上今日一整日難得的放鬆與歡愉,讓她徹底卸下了心防,沉入黑甜夢鄉。
謝衍一路維持著姿勢,肩頭傳來她輕微的重量和溫熱的體溫,竟讓他覺得無比心安。他甚至刻意吩咐車夫行得再穩些,莫要驚擾了她。
直至馬車在汀蘭水榭門前停穩,溫暖才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自己竟一路靠著謝衍睡回來,甚至可能……還流了點口水在他昂貴的衣料上?她瞬間窘得滿臉通紅,慌忙坐直身體。
「殿下……我……」她手忙腳亂地想替他擦拭肩頭可能存在的痕跡,語無倫次。
謝衍卻渾不在意,只抬手理了理她睡得有些鬆散的髮鬢,目光落在她因剛睡醒而泛著紅暈、帶著懵懂慵懶的臉頰上,眼神不自覺柔和下來:「無妨。到了。」
他先下車,依舊伸手扶她。
踏入院門,早已候著的碧玉和周管事見到兩人歸來,尤其是看到溫暖發間那支與一身華服極不相稱的普通木簪,以及殿下那雖依舊冷峻卻莫名透著一絲溫和的氣息,皆心下明了,今日出遊定然十分順遂。眾人臉上都帶著由衷的笑意,恭敬行禮。
「娘娘,熱水已備好了,可要現在沐浴解解乏?」碧玉上前輕聲問道。
溫暖確實覺得渾身都有些酸軟,點了點頭。
謝衍卻對周管事道:「將今日買的東西都送進來。」他又看向溫暖,「沐浴後再看。」
溫暖這才想起今日確實買了不少零零碎碎的東西,笑著應了。
待溫暖沐浴完畢,換上舒適的寢衣出來,外間的小桌上果然堆滿了今日的「戰利品」。各色小吃點心、小巧的泥人麵塑、一盒絨花、幾包聞著就香甜的乾果蜜餞,甚至還有那幅謝衍在舊書攤買下的山水小品,已然被承影簡單裝裱了一下,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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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顯眼的,卻是那支被她小心翼翼放在錦盒裡的糖鳳凰,以及她此刻依舊簪在發間的那支木簪。
謝衍也已換下常服,穿著一身墨色寢衣,坐在燈下翻看她買的那本民間話本——他自己是絕不會看這類東西的,此刻卻看得似乎頗有興致。
見溫暖出來,他放下書,目光掃過那些東西:「看看可還喜歡?不喜歡便丟了,明日再買別的。」
溫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栩栩如生的面人,又捏起一朵絨花看了看,眼中滿是真切的笑意:「都喜歡。謝謝殿下。」她拿起那幅畫,「殿下怎麼想起買這個?」
謝衍起身走到她身邊,看向那幅畫:「筆力雖稚嫩,但布局靈氣尚可,像是某位不得志的文人早年遊戲之作,掛在你小書房裡點綴一下倒也別致。」
溫暖這才明白他並非隨意買之,而是看出了畫中趣味。她心中微動,輕聲道:「謝謝,殿下。」
這時,碧玉端著一個紅漆木盤進來,上面放著一個青瓷小盅:「娘娘,冰糖雪梨羹燉好了,用一些潤潤喉吧?今日在外頭走了那麼久,怕是吸了不少塵土。」
溫暖正覺得有些口乾,剛想接過,卻見謝衍自然地從碧玉手中接過了小盅,試了試溫度,這才遞給她:「溫度剛好。」
碧玉抿嘴一笑,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溫暖捧著溫熱的瓷盅,小口小口喝著清甜滋潤的羹湯,看著燈下男人冷硬卻為她細緻起來的側影,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喉間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後匯聚在心口,漲得滿滿的。
她忽然放下瓷盅,走到妝檯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支木簪取了下來,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後找來一個空置的錦盒,將其仔細地放了進去。
「怎麼收起來了?」謝衍問。
溫暖合上錦盒,轉身看他,眼眸在燈下亮如星辰:「殿下送的禮物,得好好收著,不能戴壞了。」她的語氣帶著幾分珍而重之的認真。
謝衍聞言,眸光驟然深了下去。他看著她認真的臉龐,看著她眼中清晰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珍視,心中那頭名為占有的野獸再次發出滿足的喟嘆,卻不再焦躁,而是被一種溫熱的、飽脹的情緒所填滿。
他走上前,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傻話。」他低聲道,手臂卻收得更緊,「壞了再買便是。本王的東西,不就是你的?」
窗外月色如水,室內燈暖人靜。
那些買回來的小玩意兒散落在桌上,帶著市井的煙火氣。
而相擁的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比月色更溫柔,比燈火更暖融的靜謐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