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剛剛成為基地長,基地內部看似已經平靜下來,實則暗流並未完全平息。王振餘黨是否真的甘心?其他高層是否完全信服?他離開基地,哪怕只是幾天,都可能給那些心懷叵測之人以可乘之機。權力的寶座尚未坐穩,此刻離開,風險極大。
更重要的是……溫暖。
他好不容易才為她構築起這座相對安全的堡壘,將可能的威脅全部壓制下去。如果他離開,哪怕安排了再嚴密的保護,他也會感到不安。那種將她置於視線之外的焦躁感,光是想像就讓他難以忍受。
責任與私心,大局與個人情感,如同兩股無形的力量,在顧言心中激烈撕扯。他面上不顯,依舊沉穩地處理著各項事務,下達著指令,但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凝重和偶爾走神的瞬間,卻逃不過一個人的眼睛。
溫暖。
她太熟悉他了。熟悉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熟悉他呼吸的節奏,熟悉他擁她入懷時手臂的力道是安心還是帶著未散的緊繃。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平靜表面下的異常。他看她的眼神依舊專注溫柔,但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他陪她吃飯時,雖然依舊會將她喜歡的菜夾到她碗裡,但自己吃得不多,似乎有些食不知味;晚上他擁著她入睡時,她能感覺到他胸膛下心跳的頻率比平時稍快,身體也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僵硬,仿佛在思考著什麼難以抉擇的事情。
他在煩惱。而且,是很嚴重的事情。
溫暖沒有直接開口詢問。她知道,如果顧言不想說,問了也未必會得到答案,反而可能讓他更加心煩。但看著他這樣,她心裡也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悶悶的。
這天下午,顧言因為一個緊急會議,匆匆離開了住處。溫暖獨自坐在客廳的窗邊,看著外面鉛灰色的天空和零星飄落的雪花,心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她想起顧言成為基地長那天,對她說「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傷害你」時的篤定和溫柔。也想起這些天他眉間隱隱的褶皺。
他給了她絕對的安全和庇護,那麼現在,他遇到了麻煩,她是否……可以做點什麼?哪怕只是了解情況,哪怕只是分擔一點點他的憂慮?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變得清晰起來。
溫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個小巧的、內部通訊專用的黑色通訊器上。顧言之前告訴過她,如果有急事,或者想找他,可以通過這個聯繫他的幾個心腹,他們會第一時間處理或轉達。
她之前從未使用過這個通訊器。但此刻,她伸出手,拿起了它。
指尖在冰冷的按鍵上停頓了片刻,然後,她按照記憶,輸入了一串顧言曾反覆叮囑她記住的號碼——屬於顧言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也是目前基地內務和安保的主要負責人,趙剛。
通訊很快被接通,那邊傳來趙剛沉穩但略帶詫異的聲音:「溫小姐?」 顯然,他沒想到溫暖會主動聯繫他。
「趙隊長,是我。」溫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顧……基地長,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是因為基地物資麼?」
電話那頭明顯沉默了幾秒,顯然是趙剛被這直白的問題問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沒想到溫暖會如此敏銳,更沒想到她會直接來詢問這個目前屬於基地最高機密的棘手問題。
換做是其他人,趙剛可能會用官話搪塞過去,或者直接請示顧言。但對面是溫暖,是顧言用盡手段也要護在身後、視若珍寶的人。她的詢問,趙剛不敢不重視,更不敢隨意敷衍。
「……溫小姐,這件事,比較複雜。」趙剛斟酌著措辭,「基地長他,確實在考慮一些重要決策。具體細節……」
「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溫暖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我只是看他最近好像有些累,有些擔心。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或者……只是了解情況,或許也能讓他稍微放鬆一點。」 她的話語裡沒有逼迫,只有真誠的關切。
趙剛再次沉默。他深知顧言對溫暖的在意,也明白顧言最近的壓力有多大。或許……讓溫暖知道一些情況,未必是壞事?至少,基地長在溫小姐面前,或許能卸下一些偽裝,得到真正的放鬆?
「溫小姐,」趙剛的聲音壓低了些,「通訊器里說不方便。如果您現在有空,我……可以去您那裡,簡單跟您匯報一下目前基地面臨的主要困難。但請您理解,有些具體數據和計劃,可能不便透露。」
「好。」溫暖乾脆地答應,「我在家等你。」
大約二十分鐘後,趙剛的身影出現在溫暖住所的客廳里。他脫下沾著雪沫的外套,神色恭敬而嚴肅。他沒有帶隨從,獨自前來,顯然對這次會面極為重視且謹慎。
溫暖請他坐下,為他倒了一杯熱水。
趙剛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他簡明扼要地向溫暖說明了目前基地物資儲備的嚴峻形勢,尤其是燃料和食物缺口巨大,以及之前聯合搜索隊覆滅帶來的惡劣影響。
「基地長現在面臨兩難。」趙剛沉聲道,「大規模組織普通隊伍外出,風險高,收穫小,可能得不償失。小股精銳前往高風險高回報區域……目前最合適的人選,無疑是基地長親自帶隊。但是……」他頓了頓,看向溫暖,「基地長剛剛穩定局面,內部還需要時間鞏固。而且……」
他沒有說下去,但溫暖明白了。
而且,顧言不放心離開她。
溫暖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清澈的眼眸中卻掠過思索的光芒。原來如此。物資短缺,是懸在整個基地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顧言想親自去解決,卻又受制於內部不穩和對她的擔憂。
「他……很為難吧。」溫暖輕聲說了一句,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趙剛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基地長壓力很大。但他從未在人前顯露。」
溫暖垂下眼帘,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心中那片因為顧言的異常而堆積的陰雲,此刻終於散開,露出了問題的實質。同時,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心疼他的負重前行,是理解他的兩難抉擇,也有一種……想要為他做點什麼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