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崔晏清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皇帝蕭胤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恢復成深不可測的平靜。
「高庸。」
「奴才在。」
「去查,這個『溫暖』,究竟是何來歷。越細越好。」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威嚴。他信任崔晏清,但帝王的本能讓他需要對一切變數心中有數。一個突然出現的孤女,成為永寧侯夫人,這本身就需要調查清楚。
「是。」 高公公躬身應下。
皇帝又思忖片刻,提筆寫了一道旨意。大意是申飭戶部侍郎溫明遠治家不嚴,混淆嫡庶,有辱聖聽,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一月。並責令其妥善處置家事,不得再起波瀾。
這懲罰不算太重,但足以讓溫家在京城顏面掃地,清譽受損。經此一事,無論真相如何,在外人眼中,永寧侯崔晏清與溫家乃至其背後的清流文官圈子,已然生出無法彌合的裂痕。而這,或許才是皇帝更深層的用意之一。
帝王心術,恩威並施,制衡之道,無處不在。
只是此刻,剛剛得到皇帝默許,正疾步趕回侯府的崔晏清,心中所思所想,唯有他那剛剛甦醒、眼中還帶著茫然與警惕的小妻子。
他的暖暖。從今往後,無論前路如何,都只能依附於他,也只會屬於他。
崔晏清回到永寧侯府時,已近午時。他未曾停留,徑直朝正院走去。推開房門,室內靜謐,唯有窗外透進的秋日暖陽,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影。
他的目光瞬間便捕捉到了窗邊那抹纖細的身影。
溫暖並未察覺到他的歸來,或者說,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無暇他顧。她側身坐在鋪著軟墊的窗榻上,身上已換了侯府備下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烏髮松松挽起,僅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陽光勾勒著她精緻的側臉輪廓,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眼神卻是放空的,帶著一種罕見的、與她那份沉靜氣質不甚相符的迷茫。
她確實有些迷茫。
任務目標是明確的——崔晏清,承受他那份因幼時遭遇而根植於心的偏執與獨占欲,並與之相伴一生。從早上那短暫的、充滿宣告意味的接觸來看,他已經接受自己是他的妻子「溫暖」,這似乎是個順利的開局。
然而,除此之外呢?
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除了腦海中神明給予的、關於崔晏清和原女主溫寶珠的前世糾葛,便只剩下這具身體原主那單薄得可憐的十七年記憶——鄉下小鎮、老秀才養父、清貧卻也算安穩的歲月,然後便是突然被尋回、冷遇、下藥、替嫁……這些如同一場荒誕的噩夢般經歷。
她對京城一無所知,對永寧侯府一無所知,對官場、對皇權、對這個世界的規則一無所知。甚至,她對眼前這個已經成為她夫君的男人,也近乎一無所知。
沒有過渡,沒有準備,就像被突兀地拋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深海,唯一的浮木,便是這個對她流露出強烈占有欲的男人。
即使她過往的記憶模糊不清,似乎也未曾有過如此……被動又充滿變數的開局。一睜眼便已是夫妻,且對方已單方面完成了「確認」與「宣告」?
這份難得的迷茫,讓她清冷通透的眼眸,蒙上了一層薄霧。
崔晏清站在門邊,靜靜看了片刻。
窗邊的女子,美得像一幅精心繪製的仕女圖,卻少了些鮮活氣,更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透著疏離與不安。那眉眼間的迷茫,如同細小的鉤子,在他心頭輕輕撓了一下,帶來一絲不甚愉悅的澀意。
他的妻子,他的暖暖,不該有這樣的神情。她該安心,該信賴,該將這裡視為歸宿,將他視為依靠。
不過,無妨。
他會親手拂去她眼中的迷霧,將她牢牢系在身邊,讓她再也生不出迷茫,也再無路可退。
他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直到他的影子籠罩了她面前的陽光,溫暖才恍然回神,猛地抬起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愕,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後傾,那是一種本能的、對侵入安全距離的抗拒。
崔晏清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眸色沉了沉,但依舊面上未顯。他並未後退,反而順勢在窗榻的另一側坐下,與她隔著一臂的距離,既不遠得生分,也不至於立刻逼得太緊。
「在想什麼?」他開口,聲音比起早晨,似乎又放軟了些,但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依舊存在。
溫暖收斂心神,搖了搖頭,低聲道:「沒想什麼。」她還不習慣與他這般相處,更甚至向他袒露心緒。
崔晏清也不追問,轉而道:「我剛從宮中回來。」
溫暖抬眼看向他,等待下文。
「溫府李代桃僵之事,陛下已然知曉。」崔晏清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溫侍郎治家不嚴,已受申飭罰俸。」
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從今日起,你需明白幾件事。」
「第一,你不再是江南小鎮老秀才之女。你的養父既已故去,前塵便了。」
「第二,溫家行事齷齪,陛下已下明旨,你與他們,再無瓜葛。過往種種,皆是虛妄,不必再念,也不必再提。」
「第三,」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緩緩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畔,「你是溫暖,是我崔晏清,明媒正娶、在御前過了明路的妻子,是這永寧侯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他的目光灼灼,似要將這些話烙進她的靈魂深處。
「記住了嗎?」他問,指尖輕輕拂過她頰邊一縷碎發,動作帶著幾分生疏的溫柔,卻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標記。
溫暖迎著他的目光,心中那點迷茫,似乎被這強勢而清晰的宣告,硬生生劈開了一道縫隙。
前路斷絕,後路已斬。
養父的溫情已成追憶,溫府的涼薄更是不值一提。
從今往後,她的身份,她的歸屬,她的世界,似乎真的只剩下——
眼前這個眼神深邃、充滿占有欲的男人,和他所代表的這座深宅侯府。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遮掩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記住了。」溫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崔晏清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