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侯府正院裡的談話尚未結束,戶部侍郎溫府內,卻已是風雨欲來,人心惶惶。
聖旨雖未公開溫家「李代桃僵」的具體細節,只以「治家不嚴、混淆嫡庶」申飭罰俸,勒令閉門思過,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此事涉及炙手可熱的永寧侯,更是有心人關注的焦點。很快,溫家試圖用不知從何處尋回的「真千金」頂替精心教養的嫡女溫寶珠,嫁入侯府的消息,便在京城上層圈子的私語中悄然流傳開來。
一時間,溫府成了笑柄。清流文官最重名聲體統,如此行事,不僅是欺瞞永寧侯,更是對禮法皇權的藐視,可謂偷雞不成蝕把米。溫侍郎在衙門裡明顯感覺到同僚目光中的異樣與疏離,下朝回府的路上,都仿佛能聽到背後的竊竊私語。
榮慶堂內,氣壓低得嚇人。
溫侍郎臉色鐵青地坐在上首,下首坐著臉色同樣難看的妻子王氏,以及惴惴不安、眼圈紅腫的溫寶珠。幾個庶子女屏息靜氣地立在角落,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糊塗!荒唐!」 溫明遠終於忍不住,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我當初就不該由著你們胡鬧!如今鬧到御前,成何體統?!」
她越說越激動,語氣中滿是對溫暖的不屑與理所當然:「不是妾身心狠,不顧血脈親情,那個溫暖,雖說是我們的女兒、是溫家的血脈,可那又如何?從小養在鄉下,能識得幾個字?懂得什麼規矩?除了那點子血緣,她能給我們、給溫家帶來什麼?讓她替寶珠嫁過去,一來保全了寶珠,二來也是為溫府解決了一樁天大的麻煩事!她既生為溫家女,能派上這樣的用場,也不算白生她一場!」
溫寶珠在一旁默默垂淚,心中卻也深以為然。她自小金尊玉貴,才貌名聲在外,怎能重蹈覆轍嫁給崔晏清那種冷血無情、名聲又壞的「朝廷鷹犬」?那個鄉下找回來的溫暖,能為她擋災,是她的榮幸。
溫明遠聽著妻子的話,臉色並未緩和,反而更加陰沉。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王氏的話,道出了溫府上下對溫暖最真實的態度——一個只有血緣、毫無價值、甚至連存在都顯得礙眼、多餘的女兒。用來「廢物利用」,替家族解決麻煩,再「合適」不過。
而他溫明遠,默許此事,除了對女兒溫寶珠的疼惜,還有更深層的原因。他是正經科舉出身,清流文官,向來以風骨氣節自詡,內心深處極為看不起崔晏清這種依靠帝王寵信、執掌錦衣衛這種酷吏機構的「天子鷹犬」。與這樣的人家結親,他本就覺得有辱門風,連帶自己在清流同僚中的名聲都會受損。更何況,對方還有「克妻」的惡名!將精心培養、代表著溫家臉面和未來的嫡女嫁過去?他絕不願意。
所以,當妻女提出用那個找回來的「真女兒」李代桃僵時,他雖然覺得冒險且不光彩,但權衡利弊後,還是默許了。用一個無關緊要、甚至可以說是「累贅」的女兒,去應付那樁令人厭惡又棘手的婚事,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預想的最壞結果,無非是「替身」被發現,兩家私下扯皮,溫家姿態放低些,賠禮道歉,將「真女兒」身份模糊化,最終婚約或廢或另議。至於溫暖本人的下場?無人關心。一個鄉下長大的女子,在侯府後院,結局可想而知。他們甚至陰暗地想過,或許正好能「坐實」崔晏清的「克妻」之名。
退一萬步,就算侯府發現了,為了彼此顏面,也可能選擇含糊過去,畢竟溫家確實送出了一個女兒,履行了婚約。那溫暖是寶珠還是溫暖,對崔晏清那種人而言,或許並無區別。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事情竟會發展至此!
崔晏清不僅沒私下交涉,沒將人退回,反而直接將事情捅到了御前!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公然認下了這個來路可疑、還明顯是被下藥送來的「妻子」,並讓皇帝承認了其永寧侯夫人的身份!
「那崔晏清,究竟意欲何為?」 溫明遠百思不得其解,「那個溫暖,一個鄉下長大的女子,到底有何特殊,能讓他如此破例?甚至不惜與我溫家徹底撕破臉?」
王氏也蹙緊眉頭:「接她回府的下人是說過,那丫頭長相……還算齊整。可京城最不缺美貌女子,侯府之中更甚。她一個鄉下長大的小丫頭,能有什麼特別之處?舉止粗鄙,不通文墨,毫無見識……簡直一無是處!」 在她認知里,溫暖的價值早已被定義,不可能有翻盤的機會。
溫寶珠抬起淚眼,心中除了後怕,也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不甘和隱隱的嫉妒。那個本該替她承受不幸的棄子,憑什麼……似乎得到了不一樣的對待?
「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 溫明遠煩躁地打斷她們的揣測,「聖旨已下,閉門思過。當務之急是謹言慎行,莫要再惹禍端!至於那個溫暖……」
他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片冷漠的決絕。
「她既然已被永寧侯認下,御前過了明路,便與溫府再無瓜葛!日後在外,只當不識!切記,莫要再與她有任何牽扯!」
那一點稀薄的血緣,在家族利益和現實困境面前,早已被徹底割捨。那個他們親手放棄、當作棄子的女兒,如今成了他們需要避之不及、甚至感到忌憚的存在。
只是,那份被強行壓下的不解與好奇,如同細微的毒刺,扎在溫府眾人心頭。
那個他們從未正視過的「溫暖」,究竟有何魔力?
可惜,答案他們永遠無法得知,也不會關心。他們失去的,只是一個從未被他們視為家人的女兒。而他們錯過的,或許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