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永寧侯府門前兩盞碩大的氣死風燈已然點亮，在漸濃的秋夜裡散發著暖黃的光暈，靜靜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馬車粼粼，在門前穩穩停住。車簾掀開，崔晏泓率先利落地跳下馬背，快步走到車邊，恭敬地候著。
溫暖扶著春桃的手下了車，腳剛踏上府門前平整的青石板，一抬眼，便看見了那道立在燈火闌珊處的高大身影。
崔晏清已經不知何時在此等候，一身玄色常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那張在燈光下輪廓分明的俊美面龐，和那雙此刻正專注凝望著她的深邃眼眸，清晰無比。晚風微涼，拂動他衣袂，他卻恍若未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她是他視線中唯一的存在。
不知為何，在看到他的那一剎那，溫暖心中那因一日在外、見識了種種人心紛擾而殘存的些微疏離與倦意，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一種自然而然的、連她自己都未及細想的輕鬆與喜悅，如同清泉般從心底湧出，悄然漫上眼角眉梢。
她不自覺地便彎起了唇角，露出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容，迎著燈光，向他走去。
崔晏清看著她向自己走來，步履從容，裙裾微漾，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映著門前的燈火，亮晶晶的，盛著毫不掩飾的暖意與……依賴？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仿佛被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颳了一下，又癢又暖。
他也向前迎了兩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將她微涼的手包裹進自己溫暖乾燥的掌心。
「回來了？」他低聲問，目光仔細地在她臉上流連，確認她神色安然，並無疲憊或不悅。
「嗯，回來了。」溫暖任由他握著，指尖傳來的暖意讓她微微眯了眯眼，像只被順了毛的貓兒，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快，「讓你久等了。」
不過是分開了一天而已，此刻見到他，方覺得心中安定，甚至有些……開心。
崔晏清捕捉到她語氣里那絲細微的愉悅，心中那點因等待而生出的空落感瞬間被填滿，甚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唇角也向上彎了彎：「無妨。」
這時，崔玉瑩也在丫鬟的攙扶下下了車，崔晏泓也恭敬地立在一邊。兩人見到兄嫂這般旁若無人的親近姿態，都是微微一怔，隨即迅速低下頭，不敢多看。
「兄長，嫂嫂。」崔晏泓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今日詩會已畢，小弟與妹妹先行告退。」
崔玉瑩也連忙福身：「玉瑩告退。」
他們都很識趣，知道此刻不宜打擾兄嫂。
「嗯，今日辛苦，回去好生歇著吧。」崔晏清微微頷首，目光並未從溫暖身上移開，語氣卻還算溫和。
「是。」兩人應聲，又向溫暖行了禮，這才帶著各自的僕從，安靜地向著府內各自院落的方向走去。
門前，便只剩下崔晏清與溫暖，以及他們身後恭敬垂首的僕從。
「累不累？可要用些宵夜？」崔晏清牽著她，一邊往府內走，一邊低聲詢問。
「還好，在安陽侯府用過點心了，不太餓。」溫暖搖搖頭，隨著他的步伐，「就是想回去換身衣裳。」
「好。」他應著，腳步卻放得很慢，似乎很享受這攜手同歸的靜謐時刻。
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秋夜的涼意被隔絕在高牆之外，府內只有溫暖的燈火，和他掌心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
那些詩會上的暗流、算計、鬧劇，仿佛都成了遙遠的、無關緊要的背景。此刻，唯有這攜手歸家的一路燈火，和身邊這個人，才是真實而溫暖的。
回到正院，溫暖獨自去沐浴更衣。崔晏清則在外間處理了幾件無關緊要的文書，待她收拾停當出來，兩人又一起用了些清淡的羹湯，說了幾句閒話。
溫暖並未詳述詩會上的種種，只簡單提了菊園的景致和幾首不錯的詩。崔晏清也未追問，似乎只要她平安歸來，安然坐在他面前，便已足夠。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
溫暖靠在崔晏清懷中，聞著他身上清冽安穩的氣息，眼皮漸漸沉重，不多時便沉入了夢鄉。
崔晏清卻並沒有跟著入睡。他聽著懷中人均勻清淺的呼吸，確認她已睡熟，這才極其輕柔地鬆開手臂，為她掖好被角，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了外間。
程嬤嬤早已得了吩咐，悄無聲息地候在那裡。
「侯爺。」程嬤嬤躬身行禮。
「今日情形，細細說來。」崔晏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慣常的冷冽，卻並無怒意，只是一種平靜的詢問。
程嬤嬤是老人了，知道該說什麼。她將今日詩會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從抵達安陽侯府，到入席賞菊，再到詩會開始，包括那位安陽侯府庶出五小姐謝明芷意圖攀附英國公世子、製造「意外」的全過程，以及事後眾人的反應，都說得清晰明了，不添油加醋，也不遺漏細節。自然，也提到了那位周小姐若有若無的引導與旁觀。
崔晏清靜靜聽著，面上沒什麼表情，唯有在聽到謝明芷那拙劣的伎倆和周靜姝隱晦的推波助瀾時，眼底才掠過一道寒芒。
「夫人當時是何反應？」他問。
「夫人一直很平靜，事發時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關注。事後也只與三小姐低語了幾句，似是教導三小姐女子當自重之類的話。全程未參與任何議論，也未表現出任何不悅或驚慌。」程嬤嬤如實回稟。
崔晏清微微頷首。他的暖暖，果然如此。她不願沾染那些腌臢事，甚至連提都懶得提。她有自己的處世之道，清淨，通透，卻也讓他總是忍不住想將她護得更緊些，隔絕所有可能的紛擾。
「今日跟著夫人出門的，都有誰？」他又問。
程嬤嬤報了幾個名字，包括她自己、春桃、秋杏，以及幾名護衛。
「每人賞三個月月例，你加賞半年。」崔晏清淡淡道，「今日護衛夫人周全，行事也得體，該賞。」
「老奴代他們謝侯爺恩典！」程嬤嬤連忙謝恩。侯爺出手大方，且這賞賜更是對他們今日差事的肯定。
「下去吧。」崔晏清揮了揮手。
程嬤嬤躬身退下，外間恢復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