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凝神聽了一會兒那飄渺的琴音。技藝是極好的,指法嫻熟,情感表達也到位,只是那曲子本身,似乎總帶著幾分刻意的撩撥與取悅,少了些純粹。她想起自己神魂深處,似乎也沉睡著關於琴韻的記憶,那些記憶里的曲調,或清越如鶴唳九天,或沉靜如古潭印月,與這畫舫上的琴音,是截然不同的境界。
更引人注目的是舫邊憑欄處,依偎著數位衣著光鮮、容顏姣好的女子,或執扇輕笑,或低聲軟語,正與身旁的錦衣公子們調笑。她們顯然是陪伴這些貴客遊河賞燈的「美人」,雖非畫舫上獻藝的舞姬歌女,身份卻也有些微妙,多是些高級歡場中的清倌人或精心培養的「雅妓」,專為這等風雅場合助興。
溫暖的目光在那艘華麗畫舫上停留了片刻。她並非不知世事,自然明白那等場所是何種光景。只是親眼見到這些,仍覺得有些新奇。這便是所謂的「歌舞昇平,美人相伴」了。
崔晏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心輕輕地蹙了一下,隨即伸手將窗邊的竹簾放下些許,擋住了大半視線。
「不過是些聲色娛人之所,無甚可看。」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溫暖收回目光,看向他,忽然問:「你以前……常去這種地方嗎?」
她問得直接,眼中是純粹的好奇,並沒有試探或醋意。崔晏清卻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想什麼呢?」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公務應酬,或有涉足。但獨自尋歡,從未有過。」
他執掌錦衣衛,監察百官,有些場合不得不去,有些消息也需從這些三教九流之處獲取。但純粹為了享樂而流連此間,於他而言,卻是浪費時間,更深感無趣。有那功夫,他寧願在演武場揮汗如雨,或是在書房處理公文。
溫暖也並非是懷疑他,只是隨口一問。可他如此認真解釋,溫暖反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將臉埋在他懷裡蹭了蹭:「我只是隨便問問。」
這時,畫舫上的琴音又起,換了一首更為旖旎的調子。溫暖聽著,忽然心念一動,仰頭看他,眸中帶著淺淺的笑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俏皮:「夫君,那畫舫上的琴音,你覺得如何?」
崔晏清不知她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只道:「尚可,匠氣了些。」 他雖不精音律,但身處高位,見識得多了,耳力還是有的。
溫暖眼中的笑意更深,她輕輕拉住他的衣袖,聲音輕柔卻清晰地飄入他耳中:「那……等回府後,若夫君不嫌,有時間……我彈給你聽,可好?」
崔晏清猛地一愣,低頭對上她清澈的眼眸。她說……彈琴給他聽?
他查到的資料里,那個鄉下老秀才或許教過她識字,但絕無可能教她撫琴,更遑論能彈出勝過畫舫琴師水準的曲子。這又是她身上另一個「不合理」之處。但此刻,看著她眼中認真的神色和那一點點期待,所有的疑問都消散開來。
他的暖暖,要彈琴給他聽。只為他一人。
「好。」崔晏清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因突如其來的情緒而略顯低啞,握著她手的力道也緊了幾分,「我等著。暖暖,彈給我一個人聽。」
小船悄然駛過那片喧囂的畫舫區,將那些笙歌曼舞、脂粉香氣拋在身後,駛向更為幽靜的河段。水聲潺潺,兩岸的燈火也變得稀疏,唯有天上一輪將滿的明月,清輝灑落,與船頭一盞孤燈遙相呼應。
遠處畫舫上的熱鬧仿佛成了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模糊而遙遠。這小舟之內,只有彼此相擁的體溫,和一片靜謐安然的天地。而方才那個關於琴音的約定,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顆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不散。
「暖暖,」崔晏清將她摟得更緊,低聲重複,「我等著。」
溫暖在他懷中輕輕點頭,唇邊漾開柔軟的笑意:「嗯。」
她並不羨慕畫舫上的那些熱鬧。她覺得,此刻這小舟一葉,天地之間仿佛只有他與她,以及他們之間悄然許下的、只屬於彼此的承諾,便是人間至景。
而此刻,在岸上某條依舊熱鬧的街巷中,崔晏泓正頭疼地看著對一套九連環玩得起勁、不肯挪步的崔玉蓉,和試圖用自己零花錢給妹妹們買更多零嘴兒、差點與攤主算錯帳的崔晏澤。崔玉瑩則拉著他的手,指著一個賣精巧繡帕的攤子,小聲問:「二哥,你看那個花樣,給母親帶回去可好?」
畫舫上的歌舞昇平是別人的風流,岸上的瑣碎煩惱與小小歡樂,才是他們今夜真實的體驗。但無論是哪種,在這上元佳節的夜晚,都顯得鮮活而生動。而一條烏篷小船里許下的琴音之約,則為這個喧囂的夜晚,添上了一抹獨屬於兩個人的、靜謐而浪漫的畫面。
夜色愈深,河面上的畫舫遊船卻未見減少,反而因臨近子時,氣氛更顯熱烈,絲竹喧囂之聲不絕於耳。然而,崔晏清與溫暖所乘的小舟,卻悄然調轉方向,向著來時的岸邊,不疾不徐地駛去。
遠離了那片浮華的光影與聲浪,水上的空氣都仿佛清新了幾分。明月高懸,清輝遍灑,將小舟與兩人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崔晏清依舊攬著溫暖,一手無意識地、輕輕地摩挲著她方才許諾彈琴的手。那指尖溫潤,觸感細膩,卻仿佛蘊含著某種他尚未領略過的韻律與力量。他的思緒,還沉浸在她那句「我彈給你聽」所帶來的悸動之中。
「暖暖,」他低聲喚她,聲音在靜謐的河面上顯得格外清晰,「府中庫房,似乎收著幾張不錯的古琴。明日讓程嬤嬤找出來,你看看可合手。若沒有稱心的,我讓人去尋。」
溫暖靠在他肩頭,聞言微微詫異,隨即失笑:「夫君也太心急了。我只是隨口一提……」她頓了頓,感受到他語氣里的認真與期待,心中微軟,改口道:「也好,我先看看。許久不碰,怕也生疏了。」
「無妨。」崔晏清立刻道,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一點,「生疏便慢慢練,我有的是時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