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崔玉瑩和崔玉蓉已然被琳琅滿目的繡品吸引。崔玉瑩看中了一幅雙面繡的蝶戀花桌屏，繡工精湛，色彩鮮活；崔玉蓉則對幾個憨態可掬的動物形狀香囊愛不釋手。兩人又在一批新到的江南軟緞前流連，討論著做什麼式樣的裙子好看。
溫暖也起身看了看，為崔玉瑩選了兩匹顏色嬌嫩、適合她年齡的雲錦和軟煙羅，又給崔玉蓉挑了些質地柔軟舒適的細棉布料子，適合做家常小衣。她自己倒沒太多添置衣物的想法，侯府的份例足夠，崔晏清還時常讓人送來宮裡賞賜的料子。不過她還是選中了幾樣繡工別致的帕子和一套繡著蘭草的帳簾，打算回去點綴房間。
在繡樓消磨了約莫一個時辰，估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溫暖便帶著意猶未盡的姐妹倆下樓。春桃已候在車邊，低聲回稟酒樓那邊已安排妥當，雅間留著，隨時可去。
「走吧，」溫暖笑著對仍沉浸在挑選布料樂趣中的崔玉瑩和崔玉蓉說，「我們先去用膳。『悅然居』的淮揚菜不錯，這個時節，想必有新鮮的河鮮春蔬。」
聽說要去酒樓用膳，崔玉瑩和崔玉蓉又是一陣驚喜。她們出門赴宴的機會本就少，像這樣輕鬆自在、由嫂嫂帶著在外自由用餐的經歷，更是幾乎沒有。兩人連忙放下手中比劃著名的布料，眼睛亮晶晶地跟著溫暖下樓。
馬車再次啟動，向著酒樓駛去。車外，春陽明媚，春風拂面。雖然計劃因春闈人潮而略有更改，但這番臨時的調整，因著嬤嬤的細心提醒和提前安排，反而更加順暢從容。
溫暖看著身邊兩個因期待而臉色微紅的妹妹，心中莞爾。好久不出來，既然出來了，自然要讓她們，也讓自己，玩得盡興、舒心些才是。
至於那書鋪街的喧囂與學子們的焦灼，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奮鬥與夢想，與她們此刻偷得的浮生半日閒，恰成了這春日京城，一幅和諧而真實的畫卷。
「悅然居」不愧是京城有名的酒樓，即便此刻離午時正點尚有些時辰，大堂里也已坐了不少客人，多是些文士打扮、操著各地口音的學子，或獨自伏案疾書，或三三兩兩低聲討論文章時事，氣氛雖不似書鋪街那般鼎沸，卻也透著一種特有的、緊繃而熱鬧的求知氛圍。
掌柜早已得了消息，親自候在門口，見永寧侯府的馬車到了，連忙堆起滿臉笑容，殷勤地將溫暖一行人引上三樓預留的雅間。
雅間名為「聽松」，布置得頗為雅致，臨街的窗戶開著，既能俯瞰街上漸多的人流，又不至於太過喧鬧。窗外恰好可見遠處一片鬱鬱蔥蔥的園林樹梢，春風拂過，松濤隱隱，倒是應了這「聽松」之名。
眾人落座，掌柜親自呈上菜單。溫暖將菜單遞給崔玉瑩和崔玉蓉，讓她們點些自己愛吃的。姐妹倆有些拘謹，只點了兩道清淡的素菜。溫暖知她們不好意思，便笑著接過，又添了幾道悅然居的招牌菜：清燉獅子頭、松鼠鱖魚、文思豆腐羹，並幾樣時令的春筍、薺菜等小炒，又要了一壺清淡的茉莉香片。
等待上菜的間隙，崔玉瑩和崔玉蓉忍不住湊到窗邊，好奇地打量著樓下的街景。看著那些行色匆匆、或激昂或沉思的學子們，崔玉瑩小聲對妹妹道：「怪不得書鋪那麼多人，原來都是為了春闈。也不知他們能否高中……」語氣裡帶著少女天然的好奇與一絲對「功名」的朦朧敬畏。
崔玉蓉則被街角一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吸引，那紅艷艷的果子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看著就誘人。
溫暖看在眼裡，並不說破，只端起茶盞輕啜。
不多時，菜陸續上齊。悅然居的大廚手藝果然名不虛傳，清燉獅子頭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松鼠鱖魚酸甜酥脆，形色俱佳；文思豆腐羹更是將豆腐切得細如髮絲，在清湯中如雲霧般散開，鮮美異常。就連幾道簡單的時蔬，也炒得碧綠鮮嫩，保留了食材本身的清甜。
崔玉瑩和崔玉蓉起初還有些放不開，小口小口吃著，但在溫暖溫和的鼓勵和美味菜餚的誘惑下，漸漸也放鬆下來，吃得眉眼舒展。崔玉蓉尤其喜歡那道酸甜的松鼠鱖魚，小腮幫子吃得鼓鼓的。
溫暖自己也很久沒有在外品嘗如此地道的淮揚菜了，吃得頗為舒心。她偶爾給兩個妹妹夾菜，詢問她們口味，氣氛溫馨融洽。
用罷午膳，又略坐了坐消食。溫暖見兩個小姑娘都有些睏乏之色——畢竟上午逛了許久，精神一直處於興奮狀態——便吩咐結帳，準備回府。
回程的馬車上，崔玉瑩和崔玉蓉靠著車壁，都有些昏昏欲睡，但臉上仍帶著滿足的笑意。溫暖看著她們，也覺得這趟出行頗為圓滿。
馬車行至一處相對繁華的十字路口，因人流車馬較多，速度慢了下來。溫暖正閉目養神，忽聽車外傳來一陣不算大、卻頗為清晰的爭執聲。
「……你這書生好沒道理！分明是你走路不長眼，撞翻了我的籃子！這雞蛋可是我今早才從莊子上收來的新鮮貨，你須得賠我！」一個粗嘎的婦人聲音響起。
「小生……小生並非有意，方才只顧思量文章破題，未曾留意……只是這價錢……」一個年輕男子焦急又窘迫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
溫暖微微蹙眉，掀開車簾一角望去。只見路邊，一個提著空竹籃、衣衫簡樸的農婦正揪著一個身著洗得發白青衫的年輕書生不放，地上散落著幾片破碎的蛋殼和流了一地的蛋液。那書生面紅耳赤，一邊作揖賠禮，一邊在袖中摸索，看起來十分狼狽。周圍已有幾個閒人駐足圍觀。
崔玉瑩和崔玉蓉也被聲音驚醒，好奇地湊到窗邊看。
「嫂嫂，那人好像是個趕考的書生？」崔玉瑩小聲道。
「嗯。」溫暖點頭。看那書生的年紀打扮，以及方才話語中提到的「文章破題」，多半是沉浸思考中不慎撞到了人。春闈當前，這些學子壓力巨大，心神恍惚也是有的。只是這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