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軍看著這一幕，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他想起了那些年——冬天沒棉襖，夏天沒涼鞋，病了沒人管，餓了沒人問。他想起那些一個人熬過的夜，那些流過的淚，那些咽下去的苦。
現在，這些人站在他面前，說他是兒子，說他不孝。
「我不會給你們一分錢。」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冷得像冰，「你們走吧。」
顧母的哭聲頓了頓，隨即更大聲地嚎起來：「你們都聽見了！他親口說的，不認我這個媽！我養他七八年，就換來這個！」
她爬起來，忽然換了方向，往人群外衝去。
「我去找他媳婦！我去問問她，她男人就這麼對自己親媽的？她嫁了個什麼東西！」
錦華巷口，溫暖下班回來，剛拐進巷子，就被幾個人堵住了。
為首的是個中年女人，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眼睛紅紅的，看著倒真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身後跟著個中年男人和三個孩子，虎視眈眈地盯著溫暖。
「你就是溫暖？」顧母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裡帶著算計，「我是顧建軍的親媽！」
溫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心裡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她神色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慌張，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顧母被她的鎮定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又擺出一副可憐相：「閨女，你可要給我做主啊！建軍他不認我這個媽，我辛辛苦苦養他七八年，他現在過好了，就把我一腳踢開！」
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偷偷觀察溫暖的表情。
溫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顧母見她不接話，有些急，聲音也大了些：「你嫁給他，就是他媳婦，也就是我兒媳婦。你們現在過好了，有房有錢的，就不能幫襯幫襯我這個窮媽？」
溫暖終於開口，語氣很淡：「你想讓我怎麼幫襯？」
顧母眼睛一亮，以為有戲，連忙說：「也不多，就是給點錢，讓我們把日子過下去。你弟弟妹妹們要吃飯要上學，實在沒辦法了。」
溫暖看著她，忽然微微彎了彎唇角。那笑容很淡，卻讓人有些發毛。
「當年你走的時候，建軍七歲。」她說，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他一個人怎麼活下來的，你知道嗎？」
顧母臉色變了變，想說什麼，被溫暖打斷。
「你不知道。」溫暖替她回答，「這些年你從沒來看過他，從沒問過他一句。現在他剛成家，日子剛好起來，你來了。」
顧母被她噎得說不出話，旁邊的丈夫急了，上前一步：「你這是什麼話！這是他親媽，來看兒子天經地義！你們做兒女的，贍養父母是應該的！」
溫暖看了他一眼，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你是哪位？」
那男人被噎住了。
顧母回過神，又開始哭：「我命苦啊！兒子不認我，兒媳婦也欺負我！我去街道評理，讓大家都看看你們是什麼東西！」
巷子裡的鄰居聽見動靜，都探出頭來看。王大娘、李嬸她們站在門口，目光在溫暖和顧母之間來迴轉。
溫暖沒有慌，也沒有生氣。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女人撒潑。
等顧母哭夠了，鬧夠了，她才開口：
「你想去街道，就去吧。你想去廠里，也去吧。」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顧母臉上，清澈而平靜：
「我嫁給他，是因為他這個人，不是因為別的。他以前怎麼過的，我不管。他以後怎麼過，我陪著。至於你——」
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依舊很淡：
「你不配做他媽。」
顧母愣住了。
她沒想到這個看著溫溫柔柔的姑娘，說話居然這麼硬。
她張了張嘴，想罵人，可對上那雙眼睛，愣是沒罵出來。
那雙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一面鏡子，照得她心裡那些見不得人的念頭無處躲藏。
「你……你等著！」她色厲內荏地喊了一聲，拉著丈夫和孩子，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王大娘走過來，拉著溫暖的手：「小暖啊，你別往心裡去。那女人不是個東西，當年把建軍扔下跑了，現在還好意思來鬧。」
溫暖點點頭：「大娘，我沒事。」
她轉身回了院子，關上門。
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圈兩米高的院牆，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事，怕是不會這麼輕易結束。
傍晚，顧建軍急匆匆地趕回來。
他推開門，看見溫暖正在廚房裡忙活，灶膛里的火苗跳動著，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他站在門口，忽然有些不敢進去。
溫暖回頭，看見他，微微彎了彎唇角：「回來了？洗手吃飯。」
顧建軍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溫暖沒回頭，只是說：「你媽今天來找我了。」
顧建軍身體一僵。
溫暖繼續說：「在巷口堵的。王大娘她們都看見了。」
顧建軍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有些啞：「她……她跟你說什麼了？」
溫暖轉過身，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臉上全是緊繃的線條，眼睛裡的光很暗，像藏著什麼害怕的東西。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說的那些，我不在意。」她說，聲音很輕，「我在意的只有你。」
顧建軍愣住了。
溫暖看著他，目光清澈而溫柔：「你以前怎麼過的，我沒法改變。但以後，有我。」
顧建軍站在那裡，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爐火正旺，映紅了兩個人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溫暖輕輕推開他，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準備怎麼辦？」她問。
顧建軍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溫暖繼續說：「她沒拿到錢，應該是不會走的。今天不行，明天、後天，還會接著鬧。去廠里，去街道，去所有能去的地方。」
顧建軍垂下眼，沒有接話。
溫暖看著他，語氣平靜：「可如果給了錢，以後她就會一直纏著咱們。今天要一百，明天要兩百，後天要更多。永遠沒完沒了。」
顧建軍依舊低著頭，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