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搖搖頭,也是一臉好奇:「不知道,看著不像本地人。」
另一個男生小聲嘀咕:「我怎麼覺得,他們比咱們還像大城市來的……」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們昨天還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可現在看著這兩個人,那種優越感忽然就沒了。
溫暖察覺到他們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下鄉的知青——她來到這個世界後還是第一次遇到。之前只在報紙上看到過關於知青下鄉的報導,知道這是這個年代特有的事。
但也僅此而已。
她沒什麼好奇的,也沒什麼想了解的。這些人,和她沒什麼關係。
顧建軍倒是多看了他們一眼,但也只是看了看,便移開了目光。
孫老頭把東西收好,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顧建軍:「喏,手錶票。托人弄的,費了好大勁。」
顧建軍接過來,打開看了看,眼睛一亮:「孫大爺,謝謝您!」
孫老頭擺擺手:「謝什麼,你倆好好過日子就行。」
溫暖在旁邊,微微彎了彎唇角。
那幾個知青還在那兒翻東西,目光卻時不時往這邊瞟。
溫暖和顧建軍沒有多留,跟孫老頭說了幾句話,便告辭出來。
走到門口,那扎短辮的女生忽然鼓起勇氣,開口喊了一聲:「同志,等一下!」
溫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她。
女生臉有些紅,結結巴巴地問:「那個……請問,你們的衣裳是在哪兒做的?挺好看的。」
溫暖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自己做的。」
女生愣了一下,還想再問什麼,溫暖已經轉身走了。
顧建軍推著自行車,她坐上后座,兩人很快消失在巷口。
那幾個知青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一時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嘀咕:
「這地方,好像也沒咱們想的那麼差……」
從廢品站出來,顧建軍蹬著自行車,載著溫暖往百貨大樓去。
春風拂面,路邊的柳枝輕輕搖曳。溫暖坐在后座,這次沒有扶著腰,而是扶著車座邊緣,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這個年代,在外面人多的地方還是要注意些的。
縣城不大,但一到春天,到處都是活氣。供銷社門口排著隊,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吆喝,幾個孩子追著跑著,笑聲清脆。
到了百貨大樓門口,顧建軍停好車,兩人一前一後往裡走。他走在前頭,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跟上了;她跟在後面,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神色安然。
一樓日用百貨區人聲嘈雜,兩人穿過人群上了二樓。
二樓賣的是貴重物品——手錶、收音機、縫紉機,都是這個年代的大件。一上樓,明顯安靜了許多,櫃檯前稀稀拉拉沒幾個人,畢竟這些東西,一般人買不起。
手錶櫃檯在靠窗的位置,玻璃櫃檯里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塊表,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燙著捲髮,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正低頭織毛衣。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帶著那種這個年代售貨員特有的打量——像是在估量他們買不買得起。
「看表?」她問,語氣不冷不熱。
顧建軍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張手錶票,放在櫃檯上。
售貨員看了一眼票,態度稍微好了些,放下毛衣,走過來:「要什麼樣的?」
顧建軍低頭看著櫃檯里的表,目光從一塊塊上面掠過,最後落在一塊銀白色的上海牌手錶上。錶盤簡潔大方,指針細細的,看著就精緻。
「這塊拿出來看看。」他說。
售貨員打開櫃檯,把手錶拿出來,放在櫃檯上。顧建軍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湊到耳邊聽了聽,那認真的樣子,像是在相看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溫暖站在旁邊,沒有湊過去,只是靜靜地看著。
「這塊不錯。」他抬起頭,看向溫暖,「你來看看?」
溫暖走過去,隔著櫃檯看了一眼,點點頭:「挺好的。」
顧建軍咧嘴笑了,把手錶往她面前遞:「你試試。」
溫暖搖搖頭:「給你的,我試什麼?」
顧建軍愣了一下:「給我?」
溫暖看著他,語氣平常:「先給你買。」
顧建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溫暖已經從他手裡拿過那塊表,然後——拉過他的手腕,把表輕輕戴了上去。
她的指尖微涼,觸在他手腕上,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錶帶有點長,晃晃蕩盪的。
溫暖看了看,說:「長了,等會兒讓師傅截一截。」
顧建軍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塊表,又抬頭看看她,眼睛裡有光在閃。
「暖……溫暖……」他開口,聲音有些低。
溫暖沒等他說下去,轉頭看向售貨員:「同志,這塊表我們要了。多少錢?」
售貨員說:「一百二十五。」
溫暖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數,遞過去。
顧建軍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伸手攔:「別,說好給你買……」
溫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卻讓他伸出的手頓在了半空。
「戴著。」她說,語氣很輕,卻不容反駁。
顧建軍的手慢慢放下來,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塊表,心裡像揣了個火爐,暖得發燙。
售貨員收了錢,開好票,又指了指旁邊:「截錶帶去那邊,老師傅幫忙弄。」
截錶帶的師傅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手很穩。他看了看顧建軍的手腕,三兩下就把錶帶截好了,又幫他戴上。
「合適了。」師傅說。
顧建軍抬起手腕,左看右看,臉上那笑就沒下去過。
溫暖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忍不住高興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彎。
出了櫃檯,兩人一前一後下樓。顧建軍走在前面,卻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笑得憨憨的。
溫暖跟在後面,心裡有些好笑。
一塊手錶而已,至於嗎?
可看著他那樣,她心裡又軟軟的。